趙文正沉默了片刻。其實自己拿著信物來玄青觀後殿,主要還是今天玩高興了。本著來都來了,就拿著信物過來看看。
可是他沒想到,這裡居然還真藏著一位大師。
於是他放下心中的輕視,安靜了好一會,仿佛在整理自己內心真正的困惑之處。
李塵硯道長也沒有催促,只是安靜的品著茶,笑吟吟的看著手中的茶盞。
半晌,趙文正緩緩開口打破沉默:「不瞞道長,說起來,最近這些年,我心裡還真有一點困惑之處。」
李塵硯放下茶盞,捋了捋鬍鬚笑著說道:「施主但說無妨。」
趙文正坐直身子語氣鄭重:「我從政二十餘年,一路走到今天,精力大多撲在了工作上。以至於家庭、個人愛好兼顧的越來越少。職位是高了,工作上的成就感也有了,可偶爾靜下來也會思考,我是不是錯過了太多該有的生活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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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對於我的人生來說,從政這條路,究竟走得對不對?」
趙文正話說得委婉,留著餘地。本以為李道長會順著話頭,說些「勞逸結合」「張弛有度」的場面話。
誰知李塵硯聽完淡淡一笑,沒接他的話茬:「在貧道看來,施主糾結的,並不是從政之路走的對不對,而是在對自己人生的思考。」
趙文正敲著膝蓋的手指猛地一頓,他抬眼看向李塵硯,眼神裡帶了點驚訝。
李塵硯看著他的眼睛,語氣平靜:「施主,在思考的過程中,帶著一個『怕』字。」
「怕身居高位,走得太遠,忘了當初為什麼出發。怕哪天回頭看,除了官職,自己一無所有。」
「你怕的不是選錯路,是怕這一路走下來,心是空的。」
聽到這話,趙文正皺起了眉頭。
怕?自己何時怕過?
就算跟縣委書記硬剛,自己也沒心虛半分,何談「怕」字?
不過他沒有立刻反駁,而是打算繼續聽聽這位道長的高論。
李塵硯提起了桌上的茶壺,給他添茶。熱水衝進瓷杯,茶葉在水裡翻卷浮沉。
「以貧道看來,人活於世,拋開衣食溫飽,剩下的,不過『修心』二字。」
李塵硯放下茶壺,看著杯里浮沉的茶葉:「世間眾人,喜好各有不同。有人愛釣魚,坐水邊一天不動,旁人覺得枯燥,他卻樂在其中。為何?」
「是因為垂釣的靜,能安他的心。有人愛遊山玩水,跋山涉水不嫌累,看遍四方風景,他的心就在旅途里得自在。」
趙文正眉頭微蹙,還是帶著幾分務實的質疑:「道長說修心,聽著通透。可我等身在世俗,肩上扛著幾十萬百姓的生計,項目要推,民生要管,每一件都要講對錯、算得失。總不能一句『修心』,就不管輕重緩急了吧?」
趙文正的話問得直接,也帶著幾分久居上位的底氣。
畢竟他身為一縣之長,經手的都是牽涉幾十萬百姓的生計,怎麼能用一句簡單的修心一概而論?
李塵硯聞言,非但不惱,反而笑了。
就在這時,窗外一陣風卷進來,吹得松枝一晃,一枚細碎的松針打著旋兒飄下來,正好落進趙文正的茶杯里。
翠綠的松針浮在茶湯上,格外顯眼。趙文正眉頭一皺,下意識就抬手想去撇掉。
「施主別急。」
李塵硯輕輕攔住他,伸手指了指那杯茶:「你覺得這松針落進茶里,是擾了茶味,還是添了松香?」
趙文正動作一頓,看著杯子裡的松針,沒說話。
「有人覺得髒了,這杯茶就廢了,非要倒掉重泡。有人覺得巧,一口喝下去,既有茶香,又有松意,反倒難得。」
李塵硯收回手,語氣平淡,「茶還是那杯茶,松針還是那枚松針。是好是壞,是對是錯,從來都不在茶本身,在喝茶的人的心。」
他頓了頓,順著趙文正的「實事」往下說:
「你說做事要講對錯、算得失。可什麼是對?什麼是錯?」
「有人偷奸耍滑,投機取巧,他覺得認真幹活的人是傻子,他從中獲得了利益,他覺得這就是對。
有人兢兢業業,踏實做事,他看不起耍滑的人,他從踏實工作中,獲得心安,他覺得這才是對。
兩者誰對誰錯?」
趙文正沉默了。他盯著杯子裡那枚松針,眉頭慢慢皺起來,整個人再次陷入沉思。
李塵硯的聲音還在繼續,一層層鋪開來:
「再往大說,為人處世也是一樣。清高自守的人,不屑與阿諛鑽營之人為伍。長袖善舞之人,覺得死守清高的人愚蠢之極。
可在貧道看來,兩者並無二至。
清高的人,認為恪守清高,才能滿足內心;阿諛奉承之輩,認為只要達到目的,放下臉面又如何?
甚至生死亦然。
有人寧死不屈,有人貪生怕死,也不過是自己的心對『義』和『生』的權重不同,取捨不同罷了。」
說到這裡,李塵硯頓了頓,看著趙文正若有所思的樣子,笑著捋了捋鬍鬚。
他抿了一口茶盞,繼續開口說道:
「所以在貧道看來,人活一世,在溫飽之外,全在於修心。
貪嘴、虛名、認真、耍滑、清高、世俗、捨生、苟活……全都是因心而起,無論如何選擇,都是為了滿足自己這顆心。
人生在世,從來沒有標準答案,最終還得是你自己根據內心所想,去選擇。」
「所以,貧道送給施主四個字:心做心是!」
殿裡靜了很久。
線香的煙緩緩往上飄,陽光在地上慢慢移。
趙文正坐在那裡,像被什麼東西定住了。
他盯著杯子裡的松針,眼神從困惑,到若有所思,再到一點點亮起來。
心做心是,
讓自己去做內心覺得應該做的事,去做自己內心認同的事……
心做心是……原來如此!
他反反覆覆在心裡念著這四個字,然後釋然一笑。
是啊,自己為什麼把大半輩子都撲在工作上?
不是被迫,也不是無奈,而是因為每修通一條路、每建好一所學校、每看到老百姓日子好過一點,那種沉甸甸的成就感和踏實感,是任何吃喝玩樂、閒情逸緻都給不了的。
天倫之樂是好,遊山玩水也好,但對他趙文正而言,那些東西帶來的滿足,都遠比不上看著一方百姓安居樂業,來得充實,來得心安。
不是他錯過了別的,是他的本心,本就更看重這一份事業!
心做心是!
他選的這條路,從來都沒有錯。
只是他自己,太久沒停下來問問自己的心了。
想通了這一層,趙文正只覺得渾身通透,心裡堵了好幾年的那個結,悄無聲息地就散了。
他長長舒了口氣,一直挺直的後背,往椅背上輕輕一靠,整個人都鬆了下來。
這是他今天進這偏殿以來,第一次真正放鬆下來。
他站起身,整了整衣襟,鄭重地向李塵硯深深行了一禮,語氣里滿是誠懇:「感謝李道長指點,趙某受教了。」
李塵硯笑著起身回禮:「施主心懷百姓,踏實做事,讓一方人安居樂業,本就是最好的修心。不必謝貧道。」
李道長的一句話,既點破了對方的身份,又肯定了他的道路。不越界,不刻意,通透的恰到好處。
兩人又閒談了幾句,趙文正見天色不早,便起身告辭。走出玄青觀的時候,夕陽正落在山尖,把漫山的雪色都染成了暖金色。
趙文正回頭看了一眼不遠處的道觀,釋然一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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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作者對「修心」的一點拙見,也是我自己對人生的感悟。這裡以文字的形式,與諸君論道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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