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廣瑞已經顧不上回答呂昊鵬了。
他夾起一塊土豆送進嘴裡，牙齒輕輕一咬，土豆綿沙粉糯，外層帶著一股被熱油煎過的焦香，蒜香醬香混在一起順著舌根往上躥。他嚼了兩下，眼睛不自覺瞪大了，又夾起一塊茄子。
茄子吸飽了湯汁，咬下去汁水在口腔里爆開，軟糯得幾乎不用嚼。他長長呼出一口氣，終於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句：「真香啊……」
這三個字像是一個信號。
十七名退役軍人原本還端著架子，坐姿板正，筷子都拿得規矩。可當第一口菜真正吃進嘴裡之後，那點拘謹瞬間煙消雲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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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人夾了回鍋肉，入口便被肥而不膩、焦香四溢的口感驚得挑了挑眉，筷子想都沒想又伸了過去。
有人盯著蔥香牛肉猛夾，一口牛肉一口米飯，吃得滿嘴油光。
有人偏愛白灼菜心，明明看著最不起眼，入口才發現菜心清甜脆嫩，火候拿捏得爐火純青，完全沒有大鍋菜那種軟爛發黃的糟口感。
最誇張的是趙勇。
他一開始還繃著，想著自己好歹是見過世面的人，部隊大鍋飯吃過，地方招待宴也吃過，不至於因為一頓工作餐失態。
結果兩口回鍋肉下肚，筷子就徹底剎不住了。一口米飯，一片回鍋肉，再一筷子魚香肉絲，嘴裡塞得鼓鼓囊囊，額頭上的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淌。
孟凡英坐在旁邊，看他吃得滿頭大汗，忍不住笑：「慢點吃，又沒人跟你搶。」
趙勇嘴裡塞得滿滿當當，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：「你不懂，這飯得趁熱吃！」說完又低下頭，扒了一大口米飯，那架勢活像三天沒吃飯。
周圍的人都笑了。可笑聲還沒落下，沒人真的放慢速度，十七個人幾乎同時進入了同一種狀態。
剛開始還你一句我一句地夸，吃到後來，誰也顧不上說話了。整個食堂里只剩下筷子碰餐盤的輕響和此起彼伏的扒飯聲，聽起來竟比任何讚美都更有說服力。
林強坐在一旁，慢條斯理地夾了一筷子蔥香牛肉，咀嚼的動作不緊不慢，臉上的表情卻漸漸認真起來。
他在部隊吃了十幾年大鍋菜，轉業後又進機關，單位的食堂、接待的館子，大大小小的後廚見過不少。
他太清楚大鍋菜的難處了。火候難控、調味難勻，幾十份上百份一起炒，多一分鹽就齁，少一分火就生。
很多廚師小灶手藝不差，一換大鍋就麻爪了。端上來的東西不是咸了就是柴了。
真正能把大鍋菜做到這個水平的，絕不僅僅是「會做菜」三個字能概括的。
他看著眼前這桌菜的品相，又低頭嘗了嘗碗裡的米飯，心裡連連感嘆。
這哪是大鍋菜啊，這分明是星級飯店主廚端著鐵鍋在工地上炒出來的私房菜。
不，林強甚至有種錯覺。
真把星級飯店的主廚請來，用同樣的大鍋、同樣的食材，也未必能做出這個味道。
他又夾了一塊回鍋肉，放進嘴裡慢慢嚼完，然後看向正坐在不遠處安安靜靜吃飯的駱清，忍不住開了口：「駱總，你這廚藝可不一般啊。」
駱清抬起頭，笑了笑，語氣淡淡的：「大家吃得慣就好。」
「何止是吃得慣。」林強掃了一眼自己的十七個戰友，那些人正一個個埋頭苦吃，有幾個餐盤裡的菜已經見了底，趙勇甚至拿著饃把菜湯都蘸得乾乾淨淨。
林強感慨道：「就這水平要還算普通工地伙食，那我們平時吃的那些，就該叫豬食了。」
一句話落地，滿屋子人都笑了。
呂昊鵬笑得最歡，笑著笑著突然端起餐盤站了起來：「駱總，還有飯嗎？」
駱清一愣：「有啊，怎麼了？」
「我再添一碗。」他說完，低頭看了看自己已經空了大半的餐盤，猶豫了半秒，乾脆把盤子也往前一遞，「那個……魚香肉絲能再來一勺嗎？這味兒太正了，沒忍住。」
駱清笑出了聲：「管夠。自己去打，想吃什麼打什麼。」
「好嘞！」
呂昊鵬咧嘴一笑，轉身就往打菜台走。這一幕落在其他人眼裡，頓時把好幾個猶豫的人的心思也勾了出來。
「駱總，我也再添點。」
「給我來半勺蔥香牛肉就行，這菜太下飯了。」
「回鍋肉還有沒有？那紅油拌飯絕了，我得再補一勺。」
「給我也來點土豆，燉得太香了，沒吃夠。」
打菜台前排起了隊，五大盆菜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下掉，駱清眼看後面工人可能不夠吃了，立刻重新開火炒菜。
林雪他們幾個人都懵了。
本來以為工地那些老哥就夠能吃的了，可跟這幫當兵的比，簡直就是小巫見大巫！
十七名退役軍人個個吃得滿頭大汗，餐盤裡的菜一添再添，卻沒有一個人露出勉強或敷衍的神色。
他們不是沒吃過好東西，也不是沒去過大館子。
可今天這頓飯，感覺完全不一樣。這是他們來到望陽山之後，第一次真正坐下來安安穩穩吃的一頓飯，也是第一次有人關心他們吃不吃得慣、夠不夠吃。
駱總沒有把他們當成一批來幹活的人頭，而是親自下廚，親自陪著一起吃，還生怕他們餓著。
這種被人認真對待的感覺，比任何合同和承諾都更有分量。
孟凡英最先吃完。他放下筷子，擦了擦嘴，小聲感慨了一句：「林局，看來咱們這次，是真給大家找了個好地方。」
林強端著茶杯，沒接話，只是輕輕抿了一口，目光從十七張滿足的臉上慢慢掃過去，嘴角不自覺地往上翹了翹。
而另一邊，駱清看著這群人吃得熱火朝天的樣子，心裡也踏實了下來。他並不知道，僅僅這一頓午飯，已經讓這十七名退役軍人在心裡給望陽山加了不少分。
他們開始覺得，這裡不只是一個過渡的工作崗位，更像是一個可以把心安下來的地方。
對於即將投入運營的景區來說，這份悄悄生根的歸屬感，才是最值錢的東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