壽席前一天傍晚,駱清開著麵包車帶著田青青和馮大友,開了三個多小時才拐進田青青家的院子裡。
田青青家在雲川市同安縣下面的前田家村里。
車剛停穩,田父田母就迎了出來。
田母何秀芬握著田青青的手捨不得松,指尖都帶著顫:「可算回來了,路上累不累?我燉了雞湯,進屋先喝一碗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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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兩口家裡就這一個閨女,常年在飯店後廚里忙活,根本落不到閒,回來一趟比什麼都金貴。
轉頭看見駱清和馮大友,老兩口臉上的笑意頓了半秒,隨即又熱情地堆起來,連忙伸手招呼:「兩位師傅,快進屋快進屋,一路辛苦了。」
煙遞到駱清面前的時候,田父田廣厚的手不自覺頓了一下。
太年輕了!
他原以為女兒請來的大廚,怎麼也得是四五十歲的老師傅,掂了半輩子大勺的那種。
可眼前的駱清看著也就二十出頭,馮大友也才三十上下,倆人加起來都沒之前定的陳師傅年紀大,心裡的鼓當場就敲起來了。
這麼年輕,能撐得住二十多桌的農村大席?
可這話半句沒敢說出口。
人家是女兒特意請來的,眼下臨期找不到廚子,全家的希望都在這倆人身上。就算心裡沒底,禮數也得做足。
老兩口一口一個「師傅」叫著,把倆人往堂屋上座讓,沏茶遞果盤,奉為上賓。
吃完飯,天已經擦黑了。
田母早早把西廂房收拾出來,鋪了新曬的褥子,抱來兩床厚棉被,嘴裡反覆念叨:「鄉下夜裡涼,不比城裡有暖氣,要是冷就喊我,我再給你們抱被子。」
駱清和馮大友把廚具歸置到灶邊,道了謝就回屋歇息,養足精神準備第二天一早開火。
堂屋裡,昏黃的光落在老兩口皺著的眉頭上。
等廂房那邊沒動靜了,何秀芬才拉著田青青坐下,聲音壓得低低的:「青青,你跟媽交個底,這駱師傅到底行不行啊?看著也太年輕了,二十多歲的小伙子,能顛得動大鐵鍋?二十多桌呢,可不是鬧著玩的。」
田青青又好氣又好笑,拍了拍母親的手:「媽,你就放一百個心吧!駱哥手藝真的特別好。別說二十桌,再多幾桌也沒問題。人家平時在店裡,熟客想約他做桌私房菜都難,這次是特意過來的。」
「我知道你說的是實話。」田父在旁邊吧嗒吧嗒抽著煙,煙霧裹著嘆氣飄出來,「可你也懂咱們村裡的規矩。這壽席辦的不是飯,是臉面。」
他抬眼看向女兒,語氣里全是沉甸甸的顧慮:「你爺爺七十整壽,全村的親戚街坊都盯著呢。席面辦得好,人家說咱們家孝順、有本事。」
「要是辦得差,背後能戳好幾年脊梁骨。你二嬸那人你也知道,當年分地就跟咱們家不對付,逮著點錯處就能念叨半年。真要是壽席出了岔子,就村子裡這些人還不得笑話死咱們家!」
這話一點都不誇張。農村是個典型的熟人社會,人情往來就是規矩。
評判兒女孝不孝,不看平時給多少錢,就看老人整壽辦得熱不熱鬧、席面夠不夠檔次。
辦得體面,人家說這家兒女懂事、家風正。
那要是辦得冷清潦草,背地裡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,連孩子說親都受影響。
這些道理,城裡人覺得虛,可在村子裡,就是實打實的生存臉面。
田青青又解釋了半天,把駱清的本事翻來覆去說了好幾遍,老兩口才半信半疑地擺擺手,催她去休息。
關了燈,田父田母躺在床上還在嘀咕,一宿翻來覆去沒睡踏實,滿腦子都是「年輕廚子能不能行」的念頭。
第二天天剛蒙蒙亮,整個田家就醒了。
院子東南角的土灶早壘好了,兩口大黑鐵鍋架在灶上,劈柴碼得像小山似的,火苗子舔著鍋底,燒得噼啪作響。街坊四鄰來幫忙的嬸子大娘早早就到了,擇菜的擇菜,洗碗的洗碗,說說笑笑的,人聲混著煙火氣飄滿了半條村道。
駱清和馮大友天不亮就起了,扎著圍裙守在灶邊,開始備菜、吊湯。田青青在旁邊打下手,遞調料、切配菜,三個人配合得有條不紊。
快到晌午,賓客陸續來了。提著壽糕的,拿著禮金的,牽著孩子的,進門先對著堂屋的老爺子作揖道賀。田父田母換了新衣服,站在門口迎客,臉上笑出了褶子。
原本計劃19桌,預備了兩桌備用,結果開席前一清點,整整坐了21桌,連備用的都坐滿了,晚來的街坊只能擠著加凳子,熱鬧得超出預期。
牆根底下湊著幾個曬太陽的老爺子,嗑著瓜子嘮閒嗑,話里話外都是村裡的老規矩:「田家老大這席辦得夠排場,21桌,是真捨得給老爺子花錢。」
「那可不,七十整壽就得這麼辦。要是冷冷清清就擺個三五桌,兒女在村里都抬不起頭。」
「可不是說嘛,這次是他家老大田廣厚辦,聽說他家那個叫青青的丫頭,都快25的人了,還沒說婆家呢!」
「哎喲,二十五的丫頭還沒嫁人,現在想找婆家可難了。」
幾句話,把農村這點人情世故,說得明明白白。
主棚下面的頭幾桌,坐的都是本家近親。二叔二嬸、三姑三姑父挨在一起,剛坐下沒兩分鐘,二嬸的眼神就往灶台那邊瞟。
看見駱清年輕的側臉,她鼻子裡先哼了一聲,瓜子皮往地上一吐,開始陰陽怪氣起來:「哎喲,我說大哥家可真能湊合。咱爸七十大壽這麼大的事,居然找了個二十出頭的小年輕來掌勺?這也太不把老人的壽宴當回事了吧。」
這話一出,旁邊幾桌的親戚都下意識往灶台那邊看,沒人接話,卻都豎著耳朵聽。
三姑趕緊打圓場,笑著打岔:「二嫂你不知道,之前定的縣裡陳師傅騎車摔了,胳膊骨裂來不了,臨時哪那麼好找。大哥也急得滿嘴泡,實在是沒辦法。」
「沒辦法?」二嬸撇著嘴,語氣更沖了,「縣裡找不到,不會去雲川市找啊?大不了多花倆錢,什麼樣的大廚請不來?我看啊,就是捨不得花那點錢,拿咱爸的壽宴摳摳搜搜省錢。」
這話就狠了,直接把「廚子年輕」上升到了「不孝、摳門」,字字句句都往田廣厚臉上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