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上，王建軍的匯報抑揚頓挫。作為縣委一把手，這點功底還是有的。
在趙文正把匯報材料交給他以後，他理所當然的潤色了一下。
至於潤色的內容嘛，無外乎就是增加縣委的存在感。
主席台上，林正宏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體微微前傾，目光落在了發言台的王建軍身上，神色認真了幾分。
市長陳敬明也拿起桌上的青陽縣書面材料，翻到數據那一頁，指尖在「同比增長1200%」那一行輕輕點了點，嘴角抿成一條平直的線，看不出喜怒。
王建軍站在台上，聽著台下此起彼伏的低語，心裡暗暗得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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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稍稍提高了音量，接著往下念結尾部分。
「青陽縣上半年文旅工作，在縣委縣政府的指導下……」
結果剛張開嘴，就被主席台那邊一道低沉的聲音打斷。
「建軍書記，先停一下！」
主席台上，雲川市分管文旅的副市長林正宏身體微微前傾，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，瞬間壓下了全場的議論聲。
會場猛地一靜，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。
「成績我聽到了，確實很亮眼。」林正宏的手指輕輕敲著桌面，語氣里聽不出情緒，「但我問一個實際問題。五一假期結束到現在，兩個多月了。這麼好的勢頭，你們縣裡後續做了什麼實質推進？去這個百家飯莊的路維護了嗎？沿線配套設施升級了嗎？遊客接待能力提上來了嗎？」
他每問一句，語氣就重一分。
王建軍臉上的笑意僵在了嘴角，握著話筒的手不自覺收緊了幾分。他抬頭看向主席台，剛好對上林正宏嚴肅的那張臉。
「林市長，是這樣，我們考慮到百家飯莊只是一個網紅小飯店，挖掘潛力著實有限，所以就……」
「你是說，給你們帶來三四十萬遊客的小飯店，挖掘潛力有限？這麼好的一個爆點，就怎麼放著不管？建軍書記，你們青陽縣就是這麼做工作的？」
林正宏最後一句話落下，全場鴉雀無聲。誰都聽出來了，林市長這是問責了。
不少區縣的人都抱著看熱鬧的心態，目光在主席台和發言台之間來迴轉。
王建軍的額頭瞬間沁出了一層薄汗。
他手裡這份匯報稿，前面的數據很漂亮，可講到後續工作，全是「持續推進」、「統籌規劃」、「逐步完善」這類空話，半點兒具體動作都沒有。
他總不能當著全市領導的面說，自己把修路、建配套的方案全壓下來了吧？
王建軍咽了口唾沫，硬著頭皮拿起話筒，聲音比剛才緊了不少：「林市長，您批評得對。這方面我們確實考慮得不夠周全、有顧慮。主要是……網絡熱度不確定性太大，來得快去得也快。我們擔心萬一熱度退了，會造成財政資金浪費。所以就想著再觀望一下，看看熱度再……」
這番話說得四平八穩，聽起來處處都是客觀困難，挑不出大錯。
林正宏聽完，眉頭皺得更緊了，整個人看起來更加嚴肅。
市文旅局局長張磊搖了搖頭，一臉惋惜的接過話頭。
「建軍書記，文旅工作，哪有等萬事俱備再動手的？」
「你看看其他省的例子，人家蘇省的球賽，一開始就是個城市聯賽，可人家抓住流量快速補配套，響應熱度，不到一個月就火遍全國，直接打造成為全國文旅示範項目！」
「再看看人民的理髮師、淄市燒烤、景鎮雞排哥，哪個不是先抓住機會，立刻響應完善？」
「你們可倒好，放著這波熱度，從清明節拖到現在。到現在還在觀望？」
張磊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，提高音量補充說到：「咱們雲川市文旅產業為什麼一直不溫不火？核心就是部分區縣思想保守，抓不住機會，重視程度不夠！手裡捧著現成的流量，卻不敢往前邁一步，等著熱度自己變現，哪有這麼好的事？」
這話幾乎是指著王建軍的鼻子批評了。
王建軍站在發言台上，臉一陣紅一陣白，站也不是，坐也不是，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。他想反駁，卻找不到半句合適的話。
總不能說自己是故意壓著項目不批吧？
台下的議論聲又起來了，只是這一次，從驚訝變成了瞭然。
「我就說嘛，哪有那麼容易。成績是有，可後續跟不上，不還是一陣風？」
「說白了還是沒思路，這破天的富貴砸過來，居然就這麼放著不管。怪不得年年倒數」
……
幾句議論飄進王建軍耳朵里，他握著話筒的指節都泛白了，
林正宏沒給他喘息的機會，緊接著拋出了更具體的問題。
「不說景區，就說路。」他目光直直地看向王建軍，「你的材料里說，之前遊客投訴點主要集中在縣城到望陽山那條路上。我問你，這條路全長多少？破損路段有多少？徹底修好需要多少投資？你們縣裡之前做過專項評估沒有？」
一連串的問題砸下來，王建軍腦子裡「嗡」的一聲，徹底空白了。
路多長？多少錢？
他哪裡知道！
他手裡的匯報稿上，只寫了「道路存在不同程度破損，修繕需一定資金投入」，連個大概數字都沒有。
他慌忙低下頭，飛快地翻著手裡的稿子，紙頁嘩嘩作響，翻來翻去也找不到半句具體數據。
翻著翻著，王建軍心裡是又氣又惱。
氣的是趙文正給的材料全是虛的，關鍵問題一個都答不上來。惱的是自己不該急著上台，現在成績沒沾到，反落了一身不是。
一秒，兩秒，三秒。
會場安靜得只剩下空調外機的嗡嗡聲，連呼吸聲都仿佛被放大了。
所有人都看著發言台上翻稿子的王建軍，眼神各異。有幸災樂禍的，有替他尷尬的，也有暗自搖頭的。
江陵縣縣委書記都替他覺得難堪，低聲道：「這青陽縣可真有意思，連個道路數據都答不上來，這工作做得也太粗了。」
主席台上，林正宏的臉色已經沉得能滴出水來。他最反感的就是這種情況，講成績頭頭是道，問細節一問三不知，典型的作風漂浮。
就在氣氛凝滯到極點的時候，會場邊角的位置，一隻手穩穩地拿起了桌上的話筒。
「林市長，各位領導，關於道路的具體情況，我來補充說明一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