交通局局長竇志剛也識趣的把筆丟在一邊，把筆記本合上。
剛才還熠熠生輝的道路翻修項目，現在眼看著就要懸。他摘下眼鏡，用衣角慢悠悠地擦著，擦了一遍又一遍，藉此掩飾臉上的尷尬。
郭鎮山坐在前排另一側，雙手交叉搭在治安報表上，目光平視前方，臉上波瀾不驚，仿佛台上的爭論與他毫無關係。可只有他自己知道，握著筆的手指，已經悄悄收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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都是在官場摸爬滾打十幾年的老油條，誰都聽得出來，這根本不是「發展理念之爭」。
五一勞動節這一仗，趙文正全程主導，風頭太盛，成績太亮眼。王建軍作為縣委書記，沒搶到多少功勞，自然不想看著縣長順風順水把政績做實。
潑冷水、踩剎車，說白了，就是不想讓好處全落進別人兜里。
王建軍顯然沒打算再爭辯下去。
面對趙文正的據理力爭，他只是淡淡一笑，語氣輕描淡寫，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分量：
「文旅局這邊該宣傳推廣還是要去宣傳推廣的。」
「但我還是那句話，越是這個時候，越要保持清醒的頭腦。熱度退了，青陽還是原來的青陽。產業發展要靠長效支撐，不能靠一時的網紅效應。工作重心，還是要放在工業、農業這些更穩妥、更根本的事情上。」
「修路的事，不急。先放一放，再觀察觀察，等客流穩定了再說。真要是能火個一年半載，咱們再研究翻修也不遲。」
一錘定音。
道路翻修的事，就這麼輕飄飄地擱置了。
趙文正抿了抿唇，看著王建軍，沉默了幾秒。
最終，他沒有再爭辯。
他垂下眼，拿起面前的材料，一份一份慢慢歸攏。文旅局的匯報稿、公安局的治安數據、交通局的運力統計表……動作不緊不慢，像是在借著這個動作，壓下心頭翻湧的火氣。
後面的幾項常規議程，走得格外潦草。
沒人再有心思認真聽，整個會場都瀰漫著一股微妙而壓抑的氣氛。
散會鈴聲一響，眾人幾乎是立刻起身，動作比往常任何一次散會都快。沒人敢大聲討論剛才的分歧，連腳步都放輕了幾分。
馮景明走在人群最後面，心裡七上八下翻騰得厲害。他走到會議室門口，下意識回頭望了一眼。
王建軍和趙文正一前一後從主席台側門走出來，隔著兩步遠的距離，並肩走在走廊里，全程沒說一句話。
明明走在同一條路上，卻像隔著一道看不見的鴻溝。
馮景明輕輕嘆了口氣，轉身往外走。
青陽縣文旅下一步該往哪走，還有那家正蒸蒸日上的百家飯莊，未來的路，怕是要比預想中難走多了。
很多時候就是這樣，你把工作做的再好也沒用。關鍵要看是不是做到了點子上。
至於什麼是做到了點子上？
領導指的地方就是點子上！
馮景明又嘆了一口氣。
自己操心這麼多有什麼用，還是先把趙縣長交代的任務做了吧。
回到文旅局，馮景明夾著公文包直奔辦公室，前腳剛坐下，後腳就把楊若竹叫了進來。
「若竹，有兩件事跟你說。」他往椅背上一靠，語氣帶著幾分輕鬆，「第一件，縣裡要各局上報五一先進個人，局裡決定把你報上去。這段時間你跑一線、盯宣傳，功勞實打實的。」
楊若竹心裡早有預感，可親耳聽到局長親口敲定，還是忍不住泛起一陣欣喜。她立刻站直身子，鄭重道謝：「謝謝馮局認可，我會繼續努力，不辜負局裡的信任。」
「先別忙著高興，第二件是急活。」馮景明話鋒一轉，神色認真起來，「會上趙縣長親自布置的，由咱們文旅局牽頭，寫一封致全國遊客的感謝信。下午三點前必須交稿，縣長要親自過目。」
馮景明把縣長的要求逐條轉述：「核心就一點，別寫官話套話，要真誠。既要感謝大家千里迢迢奔著青陽來，也要坦誠說我們接待有短板、有不足。最後放低姿態邀請大家常來，看著我們一步步變好。分寸你自己把握，寧肯樸實點，也別寫得假大空。」
楊若竹手裡的筆飛快記著，心裡卻咯噔一下。本以為是篇常規文稿，沒想到是縣長親審的硬活。
她嘴上脆生生應下「保證三點前交稿」，轉身回辦公室的路上，已經開始掂量這稿子的分量。
回到工位，她先泡了杯咖啡，點開空白文檔，可光標閃了半天，第一個字遲遲敲不下去。
普通感謝信套模板半小時就能完事，可這篇不一樣。
這是全縣對外的臉面，寫得太官方，滿篇「衷心感謝、熱烈歡迎」的套話，對不起遊客奔著一碗麵來的真心。
寫得太隨意，又失了政府公文的莊重，顯得縣裡不夠穩妥。
要謝遊客跨越山海的奔赴，也要認排隊久、配套差的現實，道歉不能太重顯得縣裡毫無作為，邀約不能太硬像打GG。
條條都要卡好分寸，這簡直是戴著鐐銬跳舞啊。
楊若竹往靠椅上一癱，忍不住在心裡吐槽。
要求這麼多，要不筆給你，你自己寫？
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猛地晃腦袋驅散了。
這稿子要全平台發，代表青陽文旅的形象，偏巧又趕在評優的節骨眼上，絕對不能搞砸。
深吸一口氣，她索性關掉存了好幾年的官方模板，順著「一碗麵結緣」的思路往下寫，定了樸實溫暖的小城調子，終於正式落筆。
下午兩點四十，楊若竹踩著點敲完最後一個字，列印好初稿，攥著紙就往馮景明辦公室跑，鼻尖都沁出了點細汗。
馮景明接過稿子，沒說話，低頭逐字逐句看。楊若竹站在桌邊，看著他指尖偶爾在紙面上輕點，心也跟著提了起來。
半晌，馮景明抬起頭，提了兩條修改意見：「第一，『最美的風景是人』那段，補一句本地市民主動錯峰用餐、給外地遊客騰位置的細節，一兩句話就行，更顯咱們青陽人的實在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