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文勝覺得這兩天的生意跟做夢似的。
他在青陽縣開了三家賓館，加一起近百間房。
以往的節假日能住出去三分之一就算燒高香，到了淡季整個前台就服務員坐著刷手機。
但這個五一，三家賓館基本全都訂出去了。預訂從節前三天就排滿了，到了之後還有拖著行李箱站在門口問「還有沒有房」的客人，從前台問到大門口，問了一遍又一遍。
他隔著玻璃門，看著街上那些拖著行李箱、舉著手機到處找住處的外地遊客，心裡說不上是高興還是發懵。
在青陽縣幹了這麼多年賓館，從沒遇到過這種行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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楊文勝重新掃了眼自家網上的價目表。平時大床房98一晚，五一前他沒多想，稍微往上調了調，標間128，大床房158，家庭房178。
這個價在青陽縣算高的了，但要跟雲川市比、跟臨州比、跟那些一到節假日就翻倍漲的旅遊城市比，他覺得自己已經夠良心了。
正琢磨著，手機響了。是同行劉國棟，在縣城老區開了兩家賓館。
「老楊，你家這幾天怎麼樣？」
「入住率得有80%了。」楊文勝靠在椅背上，「你那邊呢？」
「也差不多。」劉國棟的聲音裡帶著同樣的恍惚，「我做了這麼多年賓館，頭一回這麼多人住。以前五一能訂出去一半就謝天謝地了。甚至還有幾個從海省來的！」
「這麼遠？」
「是啊，這幾個人吃完飯回來在大廳里聊天。我給他們燒了壺熱水送過去，聽見他們在那說，鍋包肉咬下去咔嚓脆響，那個糖醋汁嗆得人直打噴嚏但是越吃越想吃，蔥香牛肉的蔥段都炸透了，香得他們把蔥都挑乾淨了。看來這些人都衝著百家飯莊來的。」
劉國棟頓了頓，「老楊，那家店你吃過沒？」
「沒。」楊文勝老實承認，「這兩天忙得腳不沾地，哪有空去排隊。不過我媳婦去了，回來念叨了一晚上。」
兩人在電話里同時沉默了一會。然後劉國棟壓低了聲音，換了一種商量的語氣。
「老楊，你說咱們要不要趁這個機會把價格……」
聽到老劉這麼說，楊文勝不自覺坐直了身子。
要說不動心是假的。開賓館這麼多年，什麼時候有過這種行情？
平時淡季一間房八十塊錢都沒人住，現在人滿為患。
「老劉，你是想繼續漲價？」
「我這不是沒拿定主意嘛。你看別的地方，一到節假日房價翻幾倍都算正常。五一期間熱門景點旁邊，標間七八百的都有。咱們青陽縣好不容易火一把，多賺點是應該的吧？」
劉國棟的聲音裡帶著幾分糾結，「我已經聽說有一家把價調上去了，大床房兩百起步。但大多數人還在觀望。我就是想看看你怎麼說。你手裡三家店，在咱們縣住宿這塊是扛旗的，你一動，大家都跟著動。」
楊文勝握著手機，手指在登記本上無意識地敲著。
他想起剛才在門口碰見的那對年輕夫妻，從倉寧開了好幾個小時的車過來，男的抱著已經睡著的小女孩，女的拖著行李箱，一臉疲憊地問他還有沒有房。
他趕緊讓員工抓緊收拾了一個剛退房的房間，給他們擠出了一間。女的一連說了好幾聲謝謝，說她在網上看到青陽這邊有個老闆娘免費給遊客送熱水，沒想到自己也碰上好人了。男的抱著孩子感慨了一句，說這地方的人真好，回頭一定介紹朋友再來。
還有昨天那個從鄰省來的一對情侶，說是本來想直接去雲川市了，結果在百家飯莊沒吃夠，想在青陽縣住一天，明天起早再去吃一頓。
有從臨州、倉寧、清源、雲川幾個周邊城市來的遊客，還有從外省來的。
甚至昨天就剩一間大床房的時候，兩個外地來的小伙子二話沒說，也辦理了入住……
「老劉。」楊文勝開口了。
「嗯？」
「你說咱們青陽縣，多少年沒這麼熱鬧過了。街上那些外地車牌，臨州的、倉寧的、清源的、還有從鄰省開過來的。這些人跑了成百上千公里來咱們這兒。」
劉國棟在那邊沒接話。
「咱倆在青陽縣混了這麼多年，說實在的，錢不算少賺了。這次也算是給家鄉做點貢獻。看到青陽縣這麼多年來頭一回有這麼多遊客過來，說實話，心裡也舒坦。我這個人平時也不愛說那些虛的，但這次不一樣。咱們青陽縣多少年了，好不容易有了這麼個機會。這要是自己人給砸了，那才叫窩囊。」
「你就不想多賺點？我看你漲到三四百一間也能住滿，三家店算下來可不是個小數字。」劉國棟的聲音明顯沒那麼猶豫了，但還是硬撐著問了最後一句。
「想。怎麼不想。我剛才也心動了。」楊文勝把登記本翻回第一頁，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入住記錄。
「但你知道我是怎麼想的嗎？人家回去以後要是說青陽縣一到節假日就宰客，那個損失，多少錢都買不回來。四百塊錢一間房，多賺的是幾個錢。但把名聲搞臭了，以後誰還來。」
「也不是說不能漲，節假日稍微調一點，合理。平時九十八的大床房，調個一百來塊錢，人家能接受，咱們也能多賺點。但翻倍宰人那套，咱們不能幹。」
劉國棟在那邊沉默了好一會兒。然後他笑了一聲：「行，就這價，不調了。對了，老錢和老孫那邊你聯繫了沒？我聽說他們也在猶豫。」
「還沒。等會兒我打給他們。」楊文勝頓了頓，「咱們也不唱高調，跟人家把道理講明白，不是不漲價，是別往死里漲。稍微調一點，有個過節的樣子就行。」
「行。老區那邊我去說。新區那邊你熟，你跟他說。大傢伙平時各做各的生意，這次也算是一起給青陽縣撐個臉面。」
「對了老劉，一定要跟那幾個人說明白，咱們也算是為家鄉發展做點貢獻，又不是不賺錢了，只是少賺點！」
「放心吧，一定傳達到位！」劉國棟說。
掛了電話，楊文勝馬上又分別撥了幾個的號碼。那頭的聲音里也帶著同樣的糾結。
楊文勝把跟劉國棟說的話又講了一遍，末了補了一句：「咱們青陽縣，好不容易有這麼個機會。一頓飽和頓頓飽咱們可要想清楚！」
聯繫完幾家同行後，楊文勝把手機往旁邊一擱，然後長吐一口氣。然後自顧自的笑了一下，心裡說不上來的舒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