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六點多，最後一批客人終於結帳離開。
周楠楠把最後一個桌椅歸位，手還在微微發抖。
不是因為累。今天比周末輕鬆多了，但整個人像被掏空了一樣，腦子裡嗡嗡的，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。
鄭曉慧和陳芳對視一眼，都沒接話。
駱清從後廚探出半個身子，掃了一眼前廳。「今天辛苦大家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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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聲音比平時低沉了些，「都坐下歇會兒。我去做飯。」
說完轉身回了後廚。灶台上的火重新打著了，鍋鏟碰撞的脆響從出餐口傳出來。做好了以後，就招呼鄭曉慧過來端菜。
農家炒肉、蔥香牛肉、白灼菜心、藍莓山藥，外加兩碟爽口小菜。滿滿當當擺了一整桌，比平時收工飯的規格高了不少。
「今天什麼日子，做這麼多菜？」陳芳看了看桌上的菜，有些詫異。
駱清端著一大盤米飯走出來，把米飯擱在桌子正中央。他沒接陳芳的話，只是說了句：「你們先吃。」
然後轉頭看向周楠楠。
「楠楠，跟我出來一下。」
周楠楠正坐在椅子上，聽見這話愣了一下，抬起頭迎上駱清的目光。
駱清沒有多說什麼，轉身推開店門走了出去。周楠楠也站起身，跟著走了出去。
這個時間，景區廣場上已經沒什麼人了，遠處望陽山的輪廓在暮色里安安靜靜地佇著。晚風從山那邊吹過來，帶著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清爽氣。
兩人並肩往景區入口廣場方向走了一會，誰也沒有開口說話，
走到廣場的花壇邊上，駱清站了一會兒，像是在整理措辭，然後轉過身來。
「今天你也看到了，這種熱度還會持續一陣子。」
他的聲音不高，但很穩，「網上那些人，有的誇你，有的造謠，有的純粹就是來看熱鬧。以後可能還會有人專門跑過來，舉著手機懟到你臉上。」
周楠楠低下頭，手指無意識地擺弄著衣角。她想起今天那個戴帽子的男生攔在自己面前的樣子，想起那些此起彼伏的快門聲，想起那句「沒視頻里好看」。
「但我想跟你說的是，」駱清的聲音把她拉回來，「不用怕。」
「只要你還在這家店裡，我就不會讓任何人欺負你。那些來騷擾的，我來擋。要是感到了有壓力，不用一個人扛著。」
駱清頓了頓，像是在斟酌接下來的話怎麼說。
「但是，如果你哪天覺得累了，不想幹了，想去試試直播，想換個活法，我也完全支持你。」
他看著她的眼睛，「楠楠，你不用覺得有負擔。你是因為這家店火的，但這不代表你要一輩子綁在這裡。你有你自己的人生，有自己的路。不管你怎麼選，我都會尊重你的選擇。」
周楠楠的嘴唇動了動。她想說謝謝，想說她不走，想說她今天雖然害怕但從來沒想過辭職。但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口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她只是看著駱清，眼睛裡有光在閃。
駱清像是看懂了她的表情。他沒有追著她要答案，只是轉過頭，目光越過廣場，落在遠處望陽山的輪廓上。
「我以前跟你說過吧，我之前在設計院上班。」他的語氣忽然輕了下來，像是開始講一個很久以前的故事。
「那時候我在工地上待了兩年多，天天畫圖、跑現場、背鍋挨罵。我以為熬到三總五項就能出頭了，結果熬到最後還是背了一口大黑鍋。」
駱清轉過頭看著她。
「我辭職回來接手麵館的時候，我媽愁得整宿整宿睡不著覺。她覺得我瘋了，好好的設計院不幹了，回來開麵館。我爸雖然沒說什麼，但我知道他心裡也打鼓。」
「但現在回頭看，」他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，「那是我這輩子做過最正確的決定。」
周楠楠看著他。暮色里，駱清的側臉輪廓被招牌的暖光勾出一道柔和的邊。
「所以我想跟你說的是，」他轉過身來，認真地看著她，「人生這東西，誰也說不準哪個選擇是對的。昨天的事已經是歷史了，明天的事誰也猜不透。但今天……」他指了指遠處，「今天是你自己能抓住的。不管外面刮多大風，你只需要做好今天的事，做好你自己的事。其他的，交給時間。」
他把手放下來，語氣恢復了平常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。
「這話不是我說的。是一部電影裡的，我上大學那會兒看的。那裡面說昨天是歷史，明天是謎團，而今天是天賜的禮物。小時候看這句只覺得挺順口，後來在工地上待了幾年，又回來接手麵館，才慢慢明白是什麼意思。」
他看著她，笑了笑。
「別太擔心過去那個視頻會把你怎麼樣，也別太焦慮明天會不會有人又來堵你。今天你在這裡，站在這家店門口，你是我的員工。我就不會讓任何人欺負你。」
周楠楠抬起頭迎向駱清的目光，用力眨了幾下眼睛，把湧上來的水霧逼回去。
「駱哥，」她的聲音有點哽咽，「謝謝你。」
駱清看著她。晚風吹過來，把她額前幾縷碎發輕輕拂起來。他伸手在她肩膀上輕輕拍了一下，動作很輕，一觸即收。
「行了，回去吧。菜該涼了。」
周楠楠跟著他往店裡走。走到門口的時候，她忽然停住了腳步。
「駱哥。」
「嗯？」
「我不會走的。」
周楠楠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大，但語氣很堅定。
駱清轉過身看向了一臉堅定的周楠楠，幾秒鐘之後，笑了笑沖她點了點頭然後嗯了一聲。
推開店門，鄭曉慧看見兩人進來，立刻舉起筷子笑著說：「你們再不來這藍莓山藥就沒了啊！我攔都攔不住！」
周楠楠坐回自己的位置上，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蔥香牛肉。還有點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