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景區要黃了?」孫德全轉過身來驚訝的看著他。
「嗯,望陽山景區的承包權,今年七八月份到期。原來的老闆不打算續約了。」趙有財一邊說一邊搖頭,「聽說是不想再虧下去了,就這景區,誰續誰是傻子。」
他嘴角掛著一絲說不清的笑,像是在替自己找個台階下,又像是在發泄最後一點不甘心。
但趙有財沒有把後面的話說出來。那個破景區,本來就沒幾個遊客,現在連承包的人都不想幹了。
景區要是真黃了,誰還大老遠跑過來就為了吃碗麵?沒了景區,他一個開在景區門口的飯店,還能蹦躂幾天?
想到這裡,趙有財那壓在胸口的那塊石頭反而鬆快了一點。
不是因為找到了退路,而是他忽然覺得,這百家飯莊的好日子,也快到頭了。
他沒把這些說出來,但臉上的表情已經出賣了他。像是生意破產的人,突然聽到競爭對手也要破產了一樣。
孫德全沒有接他的話。他只是靠在門框上,把菸頭扔在地上碾了一腳,語氣平淡地說:「趙哥,我走了以後,你自己看著辦吧。」
這句話像一盆冷水,把趙有財那點幸災樂禍的心思澆滅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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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這些心思壓下去,靠在椅背上,肩膀塌下來了。臉上的表情從憤恨變成無奈,又從無奈變成一種像是認了命的東西。
店裡又安靜了。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,落在空蕩蕩的桌面上,落在那些沒人坐的椅子上。廚房裡水龍頭沒擰緊,隔幾秒就滴一滴,嘀嗒嘀嗒的。
過了好一會兒,趙有財才開口。聲音比剛才低了不少,像是被什麼東西壓著。
「你打算什麼時候撤?」
「明天。」孫德全說得很乾脆,「反正也沒什麼客人,早走晚走都是走。明天叫輛貨車來,把廚房的東西該搬的搬,搬不走的就留給房東處理。招牌......就不拆了,反正也沒人記得這家店叫過這個名字。」
趙有財點了點頭,沒說話。他端起保溫杯又喝了一口枸杞水,然後擰上蓋子,慢慢站起來。
「那我也回去收拾收拾。」
孫德全抬起頭看著他:「趙哥,你也想好了?」
「想好了。」趙有財站在門口,背對著孫德全,聲音有些發啞,但語氣已經平靜下來了。
「景區七月份黃了也好,駱清那小子的生意還能不能火也好,跟我已經沒關係了。我不等了。」
他頓了頓,轉過身來看了孫德全一眼:「你親戚在雲川市開店,缺不缺炒菜的?」
孫德全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這是他這一個多月以來第一次發自內心地笑。
「趙哥,你是想?」
「嗯。」趙有財沒有笑,但臉上的表情比剛才舒展了不少,「守在這裡,每天看著對面熱熱鬧鬧的,自己店裡一個人都沒有。我五十二了,也折騰不動了,看看能不能跟著你混口飯吃。」
孫德全掏出手機,給那個在雲川市開快餐店的親戚打了個電話。電話接通,他走到角落裡說了幾句,然後捂著話筒沖趙有財招了招手。
「趙哥,我老舅說,你過來,先試試手藝。炒菜的活兒沒問題的話,待遇跟我一樣。」
趙有財的喉結動了動。他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麼,最後只是用力點了點頭。
孫德全掛了電話,兩人在店裡又坐了一會兒。誰也沒說話,只是各自抽各自的煙。煙霧裊裊地往上飄,在午後的陽光里慢慢散開。
「這店......」趙有財忽然開口,聲音有些沙啞,「開了十來年了。說不要就不要了,心裡還真有點不是滋味。」
「誰不是呢。」孫德全低著頭,「我這店雖說才開了五六年,但好歹也養了我一家老小吃喝。要不是實在扛不住,誰願意走?」
又是一陣沉默。
「行了,不說這些了。收拾吧。」趙有財站起來,走到門口又停住了。
他回過頭,看著孫德全,嘴唇動了動,最後還是開了口:「德全,舉報那事......」
「別提了。」孫德全擺了擺手。
「不是,」趙有財難得地有些吞吞吐吐,「我是說......不管怎麼說,是我先提的。拉著你做了件虧心事,我心裡一直覺得對不住你。」
孫德全看了他一眼,然後笑了。
「拉倒吧趙哥。我要是真不想干,你拿刀架我脖子上我也不干。舉報的事,咱們就不提了。」
趙有財看著他,嘴角終於扯出一個笑。
「行,不提了。」
他推開門走了出去。外面陽光刺眼,百家飯莊的店裡,食客們的談笑聲隱隱約約傳過來。
趙有財沒有再往那邊看。他拎著保溫杯,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老望山菜館。推開門,店裡空蕩蕩的,灶台上落了一層薄灰。
他站在店中央,慢慢轉了一圈。十來年了,這家店從他接手那天起就是他半條命。現在這半條命,該放下了。
他想起剛接手這家店的時候。那時候望陽山景區還有點人氣,周末也能有不少桌。
後來景區一年不如一年,他的生意也跟著往下掉。
再後來駱清回來了,把那個半死不活的小麵館搞成了現在這個陣仗。他親眼看著對面一天比一天熱鬧,自家一天比一天冷清。
有些事,當時想不通。現在躺在床上,望著那盞晃眼的燈,反倒慢慢想通了。
他跟駱清沒有仇。駱清從沒找人堵過他的門,從沒在客人面前說過他一句壞話,甚至在廣場上碰見的時候還會主動喊一聲「趙叔」。
人家就是憑手藝,憑食材。他那鍋包肉的糖醋汁,自己這輩子都調不出那個火候。他那後廚用的油和面,自己家吃飯都捨不得用那麼好的。
不是駱清擠兌他,是他自己站不住。
舉報這件事,他之前一直覺得是駱小子對不起他。駱清搶了自己的生意,斷了他的活路。
可現在躺在床板上,他忽然有點想不起來了,駱清到底是哪件事對不起他了?是他搶了自己的客人,還是他比自己捨得用好食材?想來想去,好像哪一件都說不上是「對不起」。
算了。五十多歲了,再賭氣也賭不出個名堂來。走吧。
他起身走到收銀台後面,拉開抽屜,翻出那份租房合同。盯著那上面的日期看了很久,然後掏出手機,撥通了房東的號碼。
「喂,是我,趙有財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