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建設語氣無奈：「竇局，望陽山這條路，在今年的計劃里養護等級是最低一檔，連小修保養的名單都沒進。」
其實不用他說，竇志剛心裡也清楚。
每年報計劃，大中修名單里從來不會出現這條路。一年到頭也沒幾輛車，哪個做計劃的會把養護資金往這兒砸？
但清楚歸清楚，139條投訴擺在桌面上，不能再裝不知道了。
「老吳，資金情況你說說。」竇志剛轉向財務股長吳明。
吳明是個實在人：「竇局，公路養護經費去年十一月撥了70%，已經按計劃安排下去了。第二筆30%的尾款預計五月到位，但那筆錢要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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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還能不能擠出來一個中修的錢？」馬國明打斷他。
吳明搖了搖頭：「難！這條路做中修，最保守也得150萬打底。現在帳面上滿打滿算還能擠出不到二十萬。」
他頓了頓，「這點錢我還得留著應急，萬一哪個鄉鎮的橋出了毛病、哪段主幹路出了問題，總不能一分家底都不留。」
會議室里沉默下來。
竇志剛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，茶水涼透，澀味泛上來。
150萬。帳面上能動的不到20萬，中間差了整整130萬的窟窿，這窟窿不是交通局咬咬牙能從牙縫裡省出來的。
養護經費的盤子年初就分好了，這條路往年被劃在最低檔。
現在想給它升檔，需要調整預算、走一堆審批流程，光是呈批件就得打厚厚一沓。
但一百多條投訴擺在那裡，5個工作日內必須響應，迴避不了。
「老吳，」竇志剛放下杯子，「大修和中修暫時不現實，但投訴必須回應。能不能先從應急資金里擠一點，把最坑窪的幾段做個臨時填補？」
吳明沉默了幾秒，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帳目，抬起頭：「竇局，最多擠出十萬塊。再多，應急這一塊就真見底了。」
十萬塊。竇志剛握著保溫杯的手頓了頓。
三十公里的破路，十萬塊錢撒下去，也就夠把最嚴重的幾個坑挖開鋪上冷補料。能管多久？
五一那波車流一衝，幾場雨下來怕是就原形畢露。但眼下也只能這樣了。
「行吧，十萬就十萬。」竇志剛轉頭看向孫長河，「孫股，十萬夠不夠？」
孫長河一聽到十萬這個數字，沒由來的一個激靈。
奇怪！自己這是怎麼了？
經過短暫失神，他立馬反應過來答覆：「竇局，十萬小修勉強夠用，我把最嚴重的那幾段先處理了，至少保證正常通行。」
「先頂一陣是一陣。」竇志剛站起來合上筆記本，「五一之前把這事辦了，給投訴群眾一個交代。馬局，你這邊擬一個回復口徑，措辭穩一些，既要說明實際困難，也要把處理措施寫清楚，態度要誠懇。散會。」
眾人收拾筆記本起身。竇志剛端起保溫杯，第一個走出會議室。
回到辦公室，他脫了外套搭在椅背上，靠在椅子上閉了會兒眼。
百家飯莊！
他在心裡把這個名字又翻了一遍。青陽縣多少年沒出過一個像樣的熱點，這回出了個網紅麵館，把四面八方的遊客往這兒拽，對縣裡來說當然是好事。
文旅局那邊肯定高興壞了，說不定馮景明這會兒已經在盤算年底的工作報告該怎麼寫了。
可落到他交通運輸局頭上，好事就變成了頭疼事。
投訴堆成山，修路又沒錢。
不行，回頭必須找分管交通運輸的於副縣長匯報一下。
這事兒不能光自己扛，得讓縣裡領導們也知道。
正盤算著，手機震了起來。屏幕上的來電顯示讓他愣了一下。
文旅局，馮景明。
竇志剛跟馮景明算是老熟人，兩人差不多同時進的體制，平時開會碰面多，偶爾下班還約著喝兩杯。
這個老馮，自己正要找他呢，他倒先打過來了。
竇志剛接起電話，靠在椅背上，語氣裡帶著幾分故意擺出來的火氣：「老馮，你還有臉給我打電話？托你的福，我今天被你那些遊客折騰了一上午！」
馮景明在電話那頭輕輕笑了一聲：「我說老竇，我怎麼你了？好好的沖我發火。」
「清明節，我這邊收到150多條投訴，139條全是你那條破路。就是去望陽山那條！」
「你一說投訴，」馮景明的聲音也帶上幾分無奈，「你以為我這邊沒收到？好多投訴同時抄送了文旅局。這條路本來就破，又不是今年才破的。咱倆是一條繩上的螞蚱，誰也跑不了。」
聽馮景明這麼說，竇志剛火氣消了大半，語氣緩下來：「行了，說正事吧。」
馮景明也不再繞彎子：「老竇，我今天上午去望陽山實地調研了一圈，那家百家飯莊確實名不虛傳，我準備把它作為重點文旅項目來推。」
「五一是個大節點，到時候客流量肯定比清明只多不少。你給我透個底，五一之前，這條路能不能好好修一下？」
竇志剛苦笑了一聲：「老馮，我給你交個實底。沒有錢。」
他嘆了口氣，「公路養護經費去年年底就定了去向，挪不出來。剛才開了個會，讓財務核算了一下。眼下局裡滿打滿算也就能騰出來十萬塊，只夠做一次最簡單的冷補料填坑。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。馮景明再開口時，語氣裡帶著說不清是無奈還是理解的複雜情緒：「行，你的處境我知道了。財政緊張，各有各的難處。」
「不是我推脫，是真沒辦法。」竇志剛嘆了口氣，「財政盤子就這麼大，交通口的錢每一筆都釘在板子上，撬都撬不動。」
馮景明「嗯」了一聲，沒有再多說什麼。兩人又寒暄了幾句，便掛了電話。
竇志剛把手機擱在桌上，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發了會兒呆。
聽老馮的意思，五一估計又是一大波遊客。對青陽縣來說，這肯定是件好事。
小縣城想發展文旅經濟，最難的不是沒有資源，是沒有爆點。現在爆點自己長出來了，多少人求都求不來。
好事歸好事，只是落到修路這件事上，那就還得加一個難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