錢子涵趴在桌上,盯著電腦屏幕上跳動的數字。
今天清明假期的第二天,屏幕上顯示,今日已售門票:89張。
89張!才上午十一點!
她在這窗口坐了快兩年,從沒見過這麼多人。哪怕是昨天清明節第一天,全天也就賣了不到一百張,今天才剛開張兩個多小時,就已經快破百了。
這一個多月來,望陽山景區的遊客量從每天幾十人漲到了一兩百人。雖然跟那些大景區沒法比,但對這個勉強進入了2A級的破景區來說,已經是起死回生的數字了。
錢子涵掏出手機,點開「百家飯莊三群」。群里這會兒正熱鬧著,昨天來過的人在分享照片,今天在路上的人在問排隊情況,還有人已經開始約著五一假期再來。
她手指飛快地打字,給駱清發了條私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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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駱哥駱哥!中午幫我留一碗油潑麵!大概十二點左右偷跑過去!今天人多,你得提前十分鐘給我做上,不然我時間不夠!」
消息剛發出去幾分鐘之後,駱清才回了一句。
「行,十二點給你做好。不過店裡沒位置了,我放在後廚,你自己過來吃。」
「嘿嘿嘿,駱哥最好了!」
錢子涵發完消息,又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售票數字,美滋滋地靠在椅背上。
11點55分,她跟安保老周打了個招呼,說去吃飯,然後就一溜小跑沖向了百家飯莊。
等她氣喘吁吁地推開店門,眼前的情景讓她倒吸一口涼氣。
店裡四十張桌子全部坐滿。等位的隊伍從門口開始一直排了幾十米開外。
店裡食客說話聲、驚嘆聲、吸溜麵條的聲音、還有後廚的炒菜聲混在一起,亂鬨鬨的。
錢子涵側著身子擠進店裡,徑直往後廚跑。
後廚門口,駱清正在灶台前忙活。精緻煮鍋里的水一刻不停地翻滾著,三口灶眼同時燒著,他額頭上全是汗,圍裙沾上了不少麵粉。
「駱哥!」錢子涵喊了一聲。
駱清頭也不回,揚了揚下巴:「備餐檯上,趕緊吃,吃完趕緊回去,別讓你們領導發現了。」
備餐檯上擱著一碗油潑麵,白瓷藍邊的大碗裡,寬面上鋪著蒜末、蔥花、辣椒麵,滾燙的熱油剛澆上去不久,還在滋滋冒著細小的油泡,蒜香和辣香混在一起直往鼻子裡鑽。旁邊還擺了一小碟土豆絲。
錢子涵眼睛一亮:「哇啊啊,駱哥我愛你!」
「少貧嘴,趕緊吃你的。」駱清在灶台前忙得要死,沒空搭理她。
後廚沒有合適的桌子,錢子涵就坐在小塑料凳子上,把碗擱在膝蓋上開吃,一小碟土豆絲放在高高的備餐檯上,還得伸手勾著吃。
第一口面下肚,錢子涵忍不住閉著眼睛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。
「嗚嗚嗚,就是這個味兒,好好吃,好好吃!」錢子涵一邊往嘴裡塞面一邊含糊不清地說,「對了駱哥,你知道我今天一上午賣了89張票嗎?89張!以前一周都賣不了這麼多!而且我跟你說,那些買票的人好多都是先去了你店裡,然後順便來景區轉轉消磨時間的。」
駱清翻炒著鍋里的地三鮮,頭也不回地說:「那不是挺好的,你們景區也能多賺點。」
「可不是嘛。」錢子涵又扒了一口面,忽然想起什麼,壓低了聲音,"對了駱哥,你注意點旁邊那兩家菜館。"
「怎麼了?」
錢子涵嚼著土豆絲髮出清脆的聲響,「老周說他早上看見趙老闆和孫老闆兩個人站在廣場上,盯著你家店看了好半天,臉色可難看了。」
駱清手裡的動作頓了頓,然後又繼續翻炒:「開店嘛,各憑本事。」
「我就怕他們使什麼壞。」錢子涵把最後一口面扒進嘴裡,站起來擦了擦嘴,「駱哥,我先回去了啊!碗放這兒了!」
「行,慢點跑,別摔了。」
錢子涵把空碗往備餐檯上一擱,轉身就往外跑。她得趕緊回去,萬一被領導發現偷溜出來吃飯,雖然不是什麼大事,但總歸不太好。
她一路小跑著回到售票窗口,氣喘吁吁地坐回椅子上。
安保老周正坐在檢票口的凳子上喝茶,看見她回來,慢悠悠地說了一句:「小錢,你這頓飯吃得夠快的。」
"嘿嘿,必須快。"錢子涵擦了擦嘴,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角。
老周看著她那副滿足的表情,忍不住問了一句:「小駱店裡的面,真有那麼好吃?」
「那當然了」錢子涵轉過身,一臉認真地看著老周,「周叔我跟你說,駱哥做的面,那是真的好吃到讓人想哭。你要是哪天有空,一定要去嘗嘗。」
老周被她這股認真勁兒逗笑了,擺了擺手:「行行行,哪天我也去嘗嘗。」
廣場東邊,老望山菜館的趙有財坐在櫃檯後面,面前的菸灰缸里堆滿了菸頭,他手裡還夾著一根,煙氣裊裊地往上飄。
店裡,一個客人都沒有。
他抬眼看了看牆上的掛鍾,十一點四十了。這個時間,放在以前,怎麼也能坐個四五桌。可現在呢?從早上開門到現在,就來了一對夫妻,點了兩個菜,吃了幾口就走了。
趙有財把菸頭摁進菸灰缸里,站起身走到門口,推開玻璃門往外看了一眼。
廣場上,百家飯莊門口排著的隊伍比剛才又長了一截。黑壓壓的人頭從店門口一直延伸到景區售票處,少說也有一百來號人。
他又往右邊看了一眼。不遠處的山裡紅飯店門口也是一陣冷清。
孫德全正坐在店門口的台階上,愣愣地看著廣場上排隊的人。
他今年五十二歲,在望陽山景區門口開了十一年菜館。早些年景區剛開發的時候,生意還算不錯,一年到頭也能賺個十來萬。
後來景區越來越冷清,他的生意也跟著一天不如一天。旁邊幾家店鋪都關門了,他還在撐著。
可自從駱清把麵館接手、擴建成百家飯莊以後,他的生意就徹底崩了。
剛開始駱清只賣麵條的時候,他還沒覺得怎麼樣。
一碗麵條嘛,能有幾個錢?他這是正經菜館,炒菜米飯,跟麵館走的不是一個路子,井水不犯河水。可後來駱清推出了地三鮮和鍋包肉,加上五常大米,一下子把他僅剩的幾桌客人都搶走了。
趙有財自己都想不明白,一個才二十來歲的毛頭小子,怎麼就能把菜做得那麼好吃?他偷偷去吃過一次,點了一碗河南燴麵。
面端上來的那一刻,光聞著那味道他就知道,自己這輩子都做不出這個水平。但他嘴上從來不肯承認。這麼多年的老館子,被一個毛頭小子比下去,臉往哪兒擱?
看了看百家飯莊店門口排的長隊,趙有財的臉色更難看了。
真是幾家歡喜幾家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