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國強把保溫杯往駕駛座旁邊的杯架里一插，看了眼大巴車上的電子鐘。
10點15分，還有15分鐘發車。但車上已經快有二十多個乘客人了。
他開的這輛大巴車是青陽縣客運站到望陽山景區的專線，全程五十分鐘左右，中間停一站望陽村。
這活兒他幹了快六年。
六年裡，這條線是客運站最冷清的線路之一。平時車上能坐十個人就算燒高香，大部分時候就四五個乘客，還都是望陽村的村民。
不過今天這是怎麼回事？咋來了這麼多人，現在車上都坐了一大半人了。
「老張，發什麼呆呢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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隔壁車的劉軍從休息室門口探進半個身子，手裡端著一碗泡麵，熱氣騰騰的。他跑的是另一趟車，八點半發車，這會兒已經跑完第一圈回來了。
「沒啥，就是奇了怪了，這兩天咱們這趟線怎麼這麼多人？」張國強把保溫杯蓋子擰緊，「對了，你今天上午那趟拉了多少人？」
劉軍喝一口保溫杯里的水，含糊不清地說：「二十多個。」
「多少？」
「二十三個。」劉軍又抿了一口枸杞水，嚼了兩下吃到嘴裡的枸杞，「我那車三十八個座，基本坐滿了。邪了門了，以前周六也沒這麼多人。」
張國強挑了挑眉：「昨天清明節第一天，你拉了多少？」
「上午那趟三十一個，下午那趟差點沒擠上來，要不是咱這是專線大巴不允許站著，我看那幫人恨不得要站一小時回來。」
「望陽山那破景區有什麼好玩的？」張國強百思不得其解。
「誰說不是呢。」劉軍也納悶，「但昨天那幫乘客，十個里有八個不是去景區的。」
「不去景區去哪兒？望陽村？」
「百家飯莊。」劉軍一字一頓地說，「你還沒聽說？望陽山景區門口開了家麵館，最近火得不行。昨天那幫人，全是去那兒吃麵的。」
張國強愣了愣：「麵館？就那家百姓麵館？」
「現在改名叫百家飯莊了。聽說老闆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，說是做出來的面很好吃。」
「就為了吃碗麵？」他滿臉不可思議，「這幫人是瘋了嗎？從縣裡坐一個多小時車過去，就為了吃碗麵？」
「不止縣裡。昨天我那車上，有好幾個是從雲川市專門過來的。坐車到青陽縣，再轉這趟專線，來回得五個多小時。」劉軍說著自己都笑了，「這幫人為了吃是真拼。」
張國強搖了搖頭，覺得這個世界有點魔幻。
就在他剛才跟劉軍閒聊的這幾分鐘，車裡又上了好多人，七嘴八舌的討論著什麼「我要吃河南燴麵」、「陽春麵好吃」、「嘗嘗地三鮮」之類的話。
這才十點二十多，三十八座的車就已經坐滿了。
「師傅，什麼時候發車啊？」一個戴眼鏡的男生探著脖子問。
「十點半，準時發。」張國強看了一眼後視鏡，忍不住問了一句，「你們都是去百家飯莊的？」
車廂里瞬間熱鬧起來。
「對對對！師傅你也知道百家飯莊？」
「我是專門從雲川市來的，昨天朋友圈全是這家店，饞得我一晚上沒睡好！」
「我是被同事拉來的，她刷視頻看到好多人在推薦這家店。」
「師傅你去吃過沒？他家真的有那麼好吃嗎？」
張國強被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問得一愣一愣的，半晌才擠出一句：「沒吃過。」
「那您回頭一定要去嘗嘗！」坐在第一排的男生熱情地說，「我跟你說師傅，哎呀，我就沒遇到這麼好吃的店。」
「行了行了，別說了，再說師傅該饞得開不動車了。」旁邊的大爺笑著打斷她。
車廂里一陣鬨笑。
張國強發動了車，緩緩駛出客運站。
拐出縣城，駛上那條熟悉的縣道。車輪碾過第一個坑窪，車身猛地顛簸了一下，車廂里響起幾聲「哎喲」。
張國強早就習慣了，這條破路跑了六年，哪個路段有幾個坑、哪個坑特別深，他閉著眼都能數出來。
但車廂里的人不淡定了。
「這路也太破了吧？」一個年輕女孩緊緊抓著扶手，臉色有點發白。
「可不是嘛，上次來我就被顛得七葷八素的。」旁邊的人接話。
「這破路什麼時候能修修啊，每次來都跟坐搖搖車似的。」
車子繼續往前開。路兩旁麥苗剛冒出頭，偶爾掠過幾間紅磚平房，門前的狗趴在門檻上打盹，被車輪聲驚醒，抬頭懶洋洋地看一眼，又趴回去。
路況開始變差了。
車身像坐在搖搖車裡，左搖右晃的。
「師傅，這路一直這麼破嗎？」坐在第一排的男生抓著扶手，顯然被晃得不行。
大約開了三十多分鐘，車子駛過望陽村站，下去兩個背著竹簍的村民，又上來三個年輕人，一看就是雲川市來的大學生，手裡還舉著手機導航。
又開了兩分鐘，車子拐過一個彎道，張國強突然踩了剎車。
前方，原本應該暢通的縣道上，出現了他在這條線上跑了六年都沒見過的景象。
車。
全是車。
一輛接一輛的私家車緩慢蠕動。
「堵車了？」坐在第一排的男生伸長了脖子，「不是吧，這地方也能堵車？」
車廂里一陣騷動。有人站起來往前張望，有人掏出手機拍照，還有人開始擔心趕不上午飯。
「完了完了，我特意趕早出門的，怎麼還是堵了？」
「這得堵多久啊？」
「我還想趕在中午之前到呢，這下懸了。」
張國強眉頭緊鎖，鬆了松剎車，讓車子緩慢往前溜了一段，然後徹底停住了。他掏出手機，給劉軍打了個電話。
「老劉，你上午跑的時候堵了沒？」
電話那頭劉軍的聲音帶著點幸災樂禍：「堵了！怎麼沒堵！我的天，我在這條線上跑了六年，頭一回見這場面。你是沒看見，從過瞭望陽村那個岔路口開始，車就多起來了，越往前越多。」
張國強掛了電話，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車廂里的乘客。這群人顯然也聽到了他剛才的通話內容，一個個面面相覷。
「師傅，前面大概要堵多久啊？」
「不清楚。」張國強實話實說，「我在這條線上跑了六年，從來沒遇到過堵車。」
這話一出，車廂里更熱鬧了。
「六年都沒堵過？那我們這是趕上了歷史性的一刻？」
「為了吃碗麵，見證瞭望陽山景區公路的首次大堵車，也算值了。」
「值什麼值啊，我快餓死了！」
張國強沒參與他們的討論，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前方望不到盡頭的車流，心裡忽然有點感慨。
這條路堵車了。因為一家麵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