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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62章 收尾

  七月三十,周日。旺季最後一周。

  日發貨量從周一起回落。周一一百六十八,周三一百五十五,周五一百四十九。回落不是掉了,是綠原的月批走完了,零售穩在原位。張偉在群里說得很清楚:「旺季的量含著綠原的量。綠原那批走完,落回零售的底盤。底盤沒動,旺季就是真收住了。」

  周六,他發了旺季的總結。這回的月報是個厚版,六頁,比平時多兩頁。多出來的兩頁,一頁是旺季六周的全程曲線,一頁是臨工的工時帳。

  曲線那頁,張偉做得很細。他把六周的日發貨量畫成一條線,線上的每個峰值標了日期,每個回落標了原因:峰值一百八十四,標的是「綠原雙批加零售沖高」;中段的回落,標的是「遮陽網施工半日」;尾段的回落,標的是「綠原月批走完」。一條線,起起伏伏,每個起伏都有名字。他在這頁的末尾寫了一行:「此頁留檔,明年備貨前取。」

  工時帳那頁,是許苗做的。四個臨工,旺季六周,各上了多少工時,各領了多少工錢,一列一列,清清楚楚。末尾合計:臨工工時一千零八十個,工錢兩萬一千六,人均五千四。許苗在這頁貼了個小條:「旺季臨工成本,占旺季流水兩成一。」這個小條只有一行,但它是這六頁里張偉看了最久的一行。成本能算到這一步,明年旺季加人減人,就有數了。

  厚版發到群里,張偉配了一句話:「這兩頁留著,明年備貨前翻出來看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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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馬老闆回:「留著。明年這時候對著看,就知道哪兒虛哪兒實。」

  老周回:「收住了就好。」

  許苗沒回。她在做另一件事:並帳。旺季六周的帳,她要並成一冊。並帳這件事她做得不快。六周的票據,一張一張過,過的順序有講究:先對銀行流水,再對票據,最後讀備註。備註是票據的魂,錢數一樣的事,備註不同,性質就不同。她讀到第三周的某一張,停了一下:那是一張遮陽網的發票,三百二,備註欄寫著「損耗,防高溫」。她在這張票旁邊用鉛筆添了三個字:當年回本。這筆錢看著是支出,其實當年就掙回來了:那張網護住了的貨,少損失的不止三百二。帳面記支出,帳外記回本,兩本對著看,才知道哪些錢花得值。去年的檔案是熬出來的,今年的檔案是干出來的。她說這兩種檔案放在一起,柜子才平衡:光有熬的,太沉;光有乾的,太輕。

  並完帳,她在封皮上寫了三個字:丁未年夏。

  丁未年是她翻著日曆定的。她不慣用公曆紀年記帳,說農曆的年記在封皮上,翻的時候知道是哪一年過的。這個習慣是老會計陳師傅傳她的,陳師傅退了七八年,這個傳了下來。

  歸檔的時候,她把這本旺季帳放在了去年觀察期檔案的旁邊。兩本冊子摞在一起,一薄一厚。薄的那本是去年的:三個月的暫停,記錄不多,頁數少,但每一頁都重。厚的那本是今年的:六周的旺季,流水十萬,工時一千零八十,每一頁都密。她把兩本對齊了放,厚的在下,薄的在上。放下的時候她想,這個擺法就是這一年的樣子:去年托著今年。

  臨工的去留,這周定。

  四個臨工,留兩個,走兩個。留的是小陳和小蔣,走的是老趙和另一個。老趙走是應該的。他來辭的時候說的是:「地里等不得。」這句話去年他也說過。莊稼人的日曆跟廠里的不一樣:廠里的日曆按月,莊稼的按節氣。處暑在後天,秋收的門眼看要開,門一開人就得回。張偉給他結了工錢,多給了一天的:「走前幫著把工具歸了庫,這一天算工。」老趙沒推,接了。莊稼人不興客套,該給的接了,情分才平。他家裡的秋收到了,苞谷和豆子等著人,他本來就是農閒出來的,農忙回去,天經地義。另一個走,是去縣城找了個長期的活,電子廠,包吃住。他走前來倉庫拿最後一筆工錢,跟張偉說了句:「這邊好是好,就是旺季一過沒事做。廠里是常年有活。」

  張偉把這話記下了。他沒挽留。旺季工就是旺季工,來去明白,工錢當日結清,這是規矩。人往常年有活的地方去,留不住,也不用留。留住一個心在別處的人,不如放他走,明年旺季的門還開著。

  留下的兩個,工資也定了新章法:轉淡季以後,工錢按月發,不再按旺季的日結。小陳的覆核崗保留,兼帶小蔣。小蔣補完了流程帶教,上崗證是馬老闆簽的,四個字還是那四個字:可以上手。兩個年輕人在倉庫門口的台階上坐了一會兒,小蔣遞給小陳一根煙,小陳擺手:「戒了。覆核崗,聞不得煙味。」小蔣自己點上,抽了兩口,說:「留下挺好。」小陳說:「挺好。」兩個人的話到這兒就完了。男人的交情,幾根煙的工夫就定了去處。

  留下他們倆,張偉在排班表的備註欄里各寫了留人的理由。小陳的那欄寫的是五個字:穩,問到底。小蔣的那欄寫的是四個字:手勤,話少。這兩個理由不是他編的,是馬老闆和小曹各自報的。報的時候馬老闆說:「小陳這個人,出了那回貼錯的事以後,走線一步不省。這種人放走了可惜。」小曹說:「小蔣不用人催,活兒到了他手上就有底。」兩個人的評語,張偉原樣抄進表里。評語這個東西,轉述就薄了,原話才厚。

  旺季最後一個發貨日的傍晚,倉庫收工早。

  六點半,最後一箱貨上了車。捲簾門落下來之前,張偉站在門口,回頭看了一眼發貨區。打包台收拾乾淨了,兩條線的黃線在地上,燈照著,亮了一整個旺季的漆面磨淺了一層。他看著那道磨淺的漆,跟馬老闆說:「明年旺季前,重新刷一遍。」

  「刷。」馬老闆說,「這次刷厚一點。」

  「不刷厚。」張偉說,「厚了明年磨的還是它。就刷平常的厚薄,一年一刷。年年刷,年年新。」

  馬老闆笑了一下:「你這是把刷線也過成日子了。」

  「本來就是日子。」張偉鎖了門。鎖舌咔嗒一聲,這個旺季收了。

  回家路上他騎得不快。路燈一段亮一段暗,麥田換成了收過的一半,另一半還黃著。夏天是騎著車過去的,春天是走著過去的,去年這時候,他連騎車的心思都沒有。車過橋頭的時候他停了一下,往河那邊看了一眼。黑的,什麼都看不見,但他知道那條河在。知道在,就夠了。

  晚上,蘇晴在家問起旺季的數。林晨把厚版的內容跟她說了:峰值一百八十四,均值一百七十六,流水站上十萬,臨工成本兩成一。蘇晴聽完,問了一句:「分紅的底數穩了嗎。」

  「許苗說區間四萬八到五萬二。」林晨說,「四季度不塌的話,落在這個區間。」

  「那就穩了一半。」蘇晴說,「另一半在臘月。臘月的帳並完,才叫真穩。」

  她說完去裡屋看了眼娃。林寧在小床上睡著了,一隻手搭在推桿的橫把上。推桿這幾天夜裡停在她床邊,她要摸著橫把睡。這個新習慣是入秋起的,橫把磨了一個夏天,木頭的包漿出來了,她摸著包漿睡,像摸一個熟人。

  蘇晴給她把手挪開,掖進被子。手挪開的時候她皺了下眉,沒醒。蘇晴把推桿往床邊挪了半寸,讓橫把還留在她夠得著的地方。有的習慣不用糾正,留著就行。摸著睡踏實,就讓她摸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