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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51章 端午

  五月初五,端午,周六。

  艾葉是前一天買的,兩把,插在院門兩邊。雄黃酒林晨沒喝,拿棉簽蘸了,在門框下沿抹了一道,黃的一道線。這是父親的囑咐,早上電話里說的:門框抹一道,娃聞著點氣味,夏天蟲子繞著走。老法子靈不靈沒人驗證過,抹上了心裡踏實。林寧早上被抱出門看了一眼,指著艾葉蹦字。

  「不。」

  「不是不。」蘇晴說,「是艾葉。端午的艾葉。」

  老周是上午十點來的。

  他騎那輛舊電動車,后座綁著一個布袋,袋裡是粽子。自家包的,鹹的甜的各一半,十隻。他進門把袋子往桌上一放,喘了口氣。

  「你嬸子昨晚包的。包到十一點。」他說,「她說鹹甜得分開裝,別回頭人家口味不對,怪到粽子頭上。」

  林晨給他倒茶。老周坐在院子裡,看了看葡萄架,看了看門框上那道雄黃,點了點頭,沒評價。他喝茶的樣子跟在他自己村部一樣,坐得住。這個坐得住是一年養回來的。出事那年他來倉庫,坐十分鐘就走,坐不住;如今坐得住,是心裡那件事放平了。放平了的人,坐哪兒都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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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坐了一會兒,他開口了。開口的話跟粽子沒關係。

  「村裡有人問,青山今年分多少。」

  林晨手裡的茶杯停了一下。「帳沒並,不知道。」

  「我說呢。」老周喝了口茶,「問的人比去年多。去年這時候,沒人問。今年這一茬新筍下來,帳上是個什麼樣,村里都看得見。看得見,就有人惦記。」

  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常,不是替村里人催,是通氣。通氣跟催的分別他拿得准:催是要你給個數,通氣是讓你心裡有個數。數在帳上,帳在許苗那兒,並沒並、是多少,老周不問。他只把村里那頭的風向帶來,帶到為止。

  林晨聽懂了。他說:「等帳並了,該是多少是多少,按章程走。」

  「章程在就行。」老周點頭,「我就帶這麼一句。村里人問起來,我好回話。」

  通完這口氣,他把粽子往林晨那邊推了推:「鹹的在底下。你嬸子說的。」

  他坐了半小時,走了。走之前看了眼在爬行墊上啃布老虎的林寧,笑了一下:「娃大了。」三個字,說完人就到了院門口。

  中午,父母來了。

  自立之後的第一個節,他們是自己來的,自己拎的菜。母親拎一隻竹籃,裡面一隻燉好的雞,一把自家種的莧菜。父親拎一個塑膠袋,袋裡是一條魚,用草繩穿著,還在動。

  「魚是早上釣的。」父親說,「河邊守了兩個鐘頭。」

  林晨接過來,魚在他手裡掙了一下。蘇晴從廚房出來,喊了聲爸媽。母親應了,進廚房幫忙去了。父親在院裡站了站,看了看那條雄黃的線,又看了看艾葉,跟去年過年那回一樣,什麼都看,什麼都不說。看完了他自己去找了把小凳,坐在葡萄架底下,等飯。他不進廚房,不指點,坐著。坐著就是他的參與。

  鄭阿姨歇班回家了,今天家裡的事自己人做。一桌子菜:母親的燉雞,父親的魚,莧菜,鹹鴨蛋,粽子切開擺了一盤。六個人圍一桌,林寧坐她的小凳子上,小凳子挨著蘇晴的椅子。

  小凳子上有一道淺劃痕,上周她自己用勺子啃的。劃痕不深,木蠟油的面子還在。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,第一次跟大人同桌。

  她吃了半頓飯。所謂吃飯,是蘇晴餵的米粉加蛋黃,她自己手裡攥著半塊粽子葉,啃著玩。大人們吃,她看。看到誰說話,她的頭就轉過去,像聽。聽到父親講釣魚那兩個小時,她把粽子葉舉起來晃了晃,沒人知道什麼意思。母親說她在敬酒,父親說她在記筆記,兩個人為這個爭了兩句,誰也沒贏。娃的東西,大人猜不透,猜本身就是過節。

  半頓之後她困了,鬧著要下地。蘇晴把她抱到裡屋,放下,出來接著吃。半頓飯的同桌,就算同桌過了。

  飯桌上母親提了一句,說父親那條魚是三年來釣的最大的一條。父親不接這個話,給蘇晴碗裡夾了一筷子魚肚子上的肉。母親看在眼裡,跟林晨小聲說:「他高興。高興不愛說。」這一家父親的高興,歷來是從菜里走的:給誰夾菜,就是給誰好話。林晨從小吃到大的這種好話,今天輪到蘇晴吃。

  下午三點,全家去鎮上看龍舟。

  二十分鐘車程。河邊人不少,沿著河堤站了兩層。賣冰棍的支著小車,孩子們在人縫裡鑽。鼓聲從上游傳過來,先聽見鼓,後看見船。三條船,紅黃藍,槳起槳落,齊得像一台機器。

  林寧在蘇晴懷裡。她先被鼓聲嚇了一跳,往蘇晴懷裡縮了一下。縮完,鼓聲還在,她探頭了。探出頭,她看見了船,看見了鼓手。

  鼓手的胳膊掄起來,落下去。她的手跟著抬,跟著落。抬,落,抬,落。節奏對不上,差著半拍,但她自己有一套,鼓是鼓的,她是她的,兩套各打各的,打了一會兒,她困了。

  拍著拍著睡著。手停在半空,蘇晴接住,攥在手心裡。吵著睡著,這個年紀的本事。父親在旁邊看著,看了半天說了一句:「這娃隨你,鬧里能睡。」他說的「你」是林晨。林晨小時候廟會看戲,鑼鼓最響那段,他在他娘懷裡睡得最沉。這個事父親記了三十年,今天看著孫女重演,說的時候嘴角是平的,眼睛是彎的。

  龍舟過完第二條船,她們先撤了,父親母親跟著,一大家子慢慢從人堆里退出來。

  回來的路上母親說:「明年她自己能走了,讓她自己站堤上看。」蘇晴說:「明年她自己不肯走,得抱著。」兩個人都笑。母親又說,後年她能自己跑了,想跑哪兒跑哪兒。蘇晴說後年的事 後年再說。母親說不提後年了,先把今年的粽子吃完。一大家子的笑在車廂里晃。明年是明年的事,明年有明年的抱法。

  晚上,林寧睡了,家裡靜下來。

  蘇晴把月曆翻開,五月這頁。端午那格已經過了,她在頁尾的空白處畫了一個小標記:一個向上的小箭頭,旁邊兩個字,旺季。

  零售旺季要來了。去年旺季是七月中到八月中,今年的貨量漲了,旺季會來得早一點,也長一點。旺季之前,青山要備貨:筍乾的存量,香菇的排期,包裝的紙箱,臨工的工時。張偉排期表上「旺季檔」那一行,從這周起開始動了。

  她給張偉發了條消息:「旺季排期這周出嗎?」

  張偉回:「出。周一給你看初版。」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林晨洗完碗過來,看見月曆上的箭頭。他看了一眼,問:「旺季前要不要去一趟倉庫。」

  「不去。」蘇晴把月曆掛回去,「旺季是張偉的旺季。你的旺季,」她指了指裡屋,「睡了。」

  林晨笑了一下。也是。他這個夏天的旺季,是娃會走了之後的每一天。走穩一步是一步,摔一跤是一跤,樁樁件件都比倉庫的排期要緊。這樣的事去年他放不下,今年放下了。放下的標誌不是不管了,是知道該誰管了。

  月曆掛回牆上。五月的頁尾,那個小箭頭朝上立著。蘇晴看著它想,去年這個時候,她在寫交接清單,青山在等復檢結果,日子是往下壓的。今年,日子往上走了一格。就一格,不多。日子這個東西,從來不一下子給你很多,一格一格地給。給一格,接一格。

  院裡的艾葉在晚風裡輕輕響。雄黃的那道線,在門框下沿,黃得很淡,要湊近才看得見。粽子的香味還留在堂屋裡,鹹的那半,是老周家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