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次去鄉鎮,是簽字的日子。
十二月的第一個周二,天比前兩回都冷。蘇晴出門的時候地上有霜,車開上縣道,霜化得慢,背陰的田埂上還是白的。劉姐開車,車上多了一樣東西,鎮裡借的一台舊裝訂機,簽字儀式上用得著。蘇晴自己帶的是兩沓協議,一式四份,頭天在單位列印好,裝在牛皮紙袋裡。
到鎮上九點差十分。政府院裡停了兩輛麵包車,雙井的一輛,塘灣的一輛。羅主任和高主任都到了,各自帶了兩個村民代表。李農技員站在台階上跺腳,見蘇晴來了,往裡讓。
「都到了,就等你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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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先別簽。」蘇晴說,「按流程,先核文本。兩村拿的版本,跟我手裡的底稿,要一字一字對過。上次各帶回去過會的版本,中間有人手抄添過注釋,抄進去的東西不算數,得以列印版為準。」
羅主任擺手:「都對過三遍了,還核。」
「三遍是你們對的。」蘇晴把紙袋放在會議桌上,「今天我當著兩村的面再對一遍。協議這個東西,簽之前多麻煩一步,簽之後就少一樁事。真出了爭議,翻出來的是紙,不是誰的記性。」
這話把兩村的代表都說住了。四個人從各自的文件袋裡把協議拿出來,擺了一桌。蘇晴把自己的底稿放在最上頭,開始念。她念得慢,一條一句,念完一條,停三秒,等兩邊翻頁。李農技員在邊上幫著對頁碼,翻到不一致的地方,他就抬手壓住那一頁,等蘇晴過來核。
對文本用了四十分鐘。蘇晴念一條,兩村代表各看一份,一致的畫勾,有出入的停下來核。核到第六條施工監督,塘灣帶來的那份背面多了一行鉛筆字,是高主任添的,寫著「雨天停工照常計量」。蘇晴看到了,問這行誰寫的。
高主任說是他。上回過會,有村民提出來的,下雨天幹不了活,工期的天數怎麼算。
「這條提得對。」蘇晴說,「但它得進正文,不能拿鉛筆寫在背面。寫進正文,雙方簽字,它就是條款。鉛筆寫的,明天一擦就沒了。」
她把這一條口述了一遍,李農技員當場用鎮裡的印表機重新出了兩份,插進正文第九條之後,編為第十條。雨天停工,當日不計工期,材料遮蓋費用施工方擔。兩村代表看著新列印的紙插進去,高主任把原來那份背面的鉛筆字擦了。
「現在它跑不掉了。」蘇晴說。
簽字是十點二十開始的。雙井先簽,羅主任簽完,兩個村民代表跟著簽了見證。塘灣後簽,高主任拿到筆,先沒落,把協議從頭翻了一遍。翻完他抬頭,問了一句。
「這渠修成,能管多少年?」
「襯砌的設計年限是三十年。」李農技員說,「三十年後的事,三十年後的管法。但有一條是現在就定的,渠修成,兩村各出兩名管護員,日常清淤、小修,費用從村裡的一年一小筆管護費里出。這條在第十二條。」
高主任翻到第十二條,看完,落筆簽了。他簽字的姿勢跟對文本的時候一樣,慢,一筆是一筆。簽完他把筆擱下,說了一句:「去年這時候,我們兩村的人坐在一間屋裡,說不上三句話。今天簽同一份紙。」
羅主任在對面聽著,接了一句:「渠修通了,水流一塊兒走。人跟著水學。」
這兩句都不是說給蘇晴聽的,是說給各自村里代表的。代表們點頭。蘇晴沒插話。這種時候外人插話,就把話插輕了。
簽完字,四個村民代表也簽了。李農技員代表鎮裡簽了鑑證。蘇晴最後簽,她簽的是協調方,簽完把四份協議理齊,兩村各一份,鎮裡一份,縣裡存檔一份。
「下周一進場。」她說,「施工隊是縣裡招標的,兩隊人,上游中段一隊,下游一隊。開工那天我不來了,李工盯著。有協調不下來的事,隨時打我電話。」
「開工那天你來嘛。」羅主任說,「熱鬧熱鬧。」
「熱鬧是你們兩村的。」蘇晴收拾東西,「這渠從今天起是你們的了。我簽完這個字,我的事就完了。」
高主任在旁邊聽了,說了一句:「蘇同志這話只對一半。渠是我們的,你簽的字在紙上。紙在,我們就記得縣裡有人管這事。」
蘇晴沒接這話。她把牛皮紙袋夾好,跟兩村的人握了手,出門。院子裡兩輛麵包車都發動了,白氣從排氣管里冒出來。代表們上車,車開走,車聲在鎮街上散了。
李農技員送到車邊。「下一件事有了嗎?」
「有眉目。」蘇晴說,「鎮東的茶葉加工廠,想申請一個技改補貼,材料不會寫。下周他們廠長來縣裡,先聊聊。」
「你如今是個筐。」李農技員笑了,「什麼都往裡裝。」
「裝得下就裝。」蘇晴拉開車門,「裝不下的,我提出來,讓能裝的人裝。」
車開出鎮口,蘇晴從包里拿出手機,給王領導發了條消息:水渠協議今日簽訂,兩村八人見證,鎮裡鑑證,四份歸檔。發完她把手機收起來,看著窗外。霜全化了,田裡的土黑著,一直黑到天邊。
發出去的消息很快回來了。王領導回了四個字。
辛苦,歸檔。
蘇晴看著那四個字。頭一回交備忘錄的時候,他批的是「按你研究的辦」,六個字。這一回四個字。字越少,她心裡越定。批語長了是交代,批語短了是放心。
回程的車上,劉姐問她:「簽字那一下,什麼感覺。」
蘇晴想了想。「跟發第一批貨的感覺差不多。事前慌,簽下去就不慌了。剩下的是履約,履約是慢慢的事。」
「你還慌過?」
「昨晚核對文本到十一點。」蘇晴說,「慌就是沒把握,沒把握就多核一遍。核到最後一遍,慌就用完了。」
到家是傍晚。林晨帶著林寧在院門口,林寧裹得像個粽子,看見蘇晴的車,扶著林晨的腿站起來,蹦了一個字。
「不。」
「不什麼,媽媽回來了。」蘇晴蹲下來,「今天媽媽簽了一個大字,修渠的錢定了,明年開春放水。」
林寧聽不懂,撲過來抱住她的脖子。蘇晴把孩子接住,站起來,朝林晨點了點頭。
「簽完了。」
「嗯。」林晨看她的臉色,「順?」
「順。就添了一條,雨天計量,塘灣村民提的,進正文了。」
「提得好。」
「是好。」蘇晴抱著林寧往院裡走,「紙上的事,就該一條一條釘在紙上。鉛筆寫的都能擦,人心裡的擦不了。把它從心裡挪到紙上,就穩了。」
晚上吃飯的時候她把簽字的過程講了一遍。講到高主任翻完協議先問渠能管多少年,林晨放下筷子。
「這一問問得好。他不問你壓不壓價,不問你快不快,問的是三十年。」
「三十年他才肯簽字。」蘇晴說,「年輕時候的事,爭的是眼前的數。他這個歲數,爭的是身後的事。渠埋在地里,比他歲數還大,他得對得起這個。」
「你們那個崗位,管的就是這種事。」
「管不到那麼遠。」蘇晴搖頭,「我就管到簽字。簽字以後是李農技員的事,是兩村管護員的事,是三十年裡一茬一茬人的事。我的文件夾里存七份紙,就到七份為止。」
「不對。」林晨給她添了勺湯,「你存的是七份紙,留在村裡的是一條渠。紙會歸檔,渠會放水。」
蘇晴端著碗,想了想這句話,沒反駁。
晚上她在水渠項目的文件夾里存了簽字版掃描件。文件夾建了一個月,今天存的是第七份。她把文件夾拉到屏幕中央,看了一眼,沒改名,關了電腦。
渠的事完了。開春放水的時候,她答應兩村,回去看一回。看的不是渠,是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