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晴第一次下鄉鎮,是到崗第二個禮拜的周二。
早上她把兩頁問題清單塞進包里。清單是頭天晚上列的,三欄:水渠的基本情況,兩個村的訴求,沒弄清的數。第三欄她留了四行空白。
單位的車七點四十齣發。開車的是劉姐,方向盤上搭著一副線手套。
「三十公里,四十分鐘。」劉姐說,「這條線我跑了六年,閉著眼都知道哪個彎有坑。」
「你還閉著眼開過?」
「那是比方。」劉姐笑了,「鄉鎮的事急不得,路上先把性子磨平,到了才聽得進話。」
縣道上拉著秋菜的農用車多,一輛接一輛。蘇晴在副駕上看材料,看兩頁,抬頭看一段路,再看兩頁。第三份資料她看過三遍了,水渠那一段能背。能背的她也帶著,紙上那張渠系圖是她自己重新描的,描的時候加了兩村的界線。
鄉鎮政府的大門朝南,門口兩棵冬青修得齊。李農技員在台階下等著,四十來歲,膠鞋上沾著泥,一看就是從渠上直接過來的。
鎮裡先倒了茶。李農技員端著杯子坐到蘇晴對面,把項目的底子又鋪了一遍:水渠是兩個村共用的灌渠,雙井在上游,塘灣在下游。渠是七十年代修的土渠,跑了半個世紀,渠幫塌了幾段,滲得厲害。前年縣裡立項改造,襯水泥,修到中段斷了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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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斷工的錢呢。」
「縣裡的那份用完了,剩自籌的六萬沒著落。」李農技員把杯子放下,「今年項目重啟,縣裡補大頭。就這六萬,兩個村從春天吵到秋天。」
「吵的什麼,材料上有,我想聽你說一遍。」
「分攤。」李農技員往椅背上靠了靠,「雙井和塘灣都受益,按說一家一半。可一邊要按田畝攤,一邊要按人頭攤,兩個口徑算出來不一樣,誰都想挑輕的那頭。」
「先看渠,還是先坐?」
「先看渠。」蘇晴說,「帳在哪都是帳,渠只有一條。」
李農技員愣了一下,站起來拿外套。
水渠在鎮北,車開進去就沒了路,剩下兩百米走田埂。十一月的田收割完了,稻茬一地,渠就在田中間,青灰色的水泥襯了一半,襯到中段齊齊斷掉。斷口那頭還是老土渠,幫上長著枯草。
「去年襯到這兒,錢斷了。」李農技員蹲在斷口邊上,「今年項目重啟,縣裡補大頭,村里自籌六萬。就卡在這六萬上。」
「怎麼個卡法。」
「雙井和塘灣兩個村受益。雙井四百來人,一千二百畝水澆地。塘灣六百人,兩千畝。」李農技員折了根樹枝,在地上劃了兩個圈,「按人頭攤,雙井兩萬四,塘灣三萬六。按田畝攤,雙井兩萬二千五,塘灣三萬七千五。」
蘇晴看著那兩個圈,在心裡把兩筆帳各過了一遍。
「雙井要按田畝,塘灣要按人頭。」
「就是這麼個理,各挑對自己輕的那頭。」
「兩邊差多少。」
「一邊差一千五。說多不多,說少不少,誰也不肯讓這一千五,渠就停在這兒。」李農技員把樹枝扔了,「去年停工以前,為這一千五,兩個主任在鎮裡拍過一回桌子。」
渠里水很瘦,貼著渠底流。蘇晴沿著渠幫走了兩百米,走到土渠那段蹲下來,看渠幫上一道舊水痕。水痕比現在的水面高出一尺。
「春灌的時候水到這個位?」
「到。渠再不修,過兩年這個位也到不了。」
土渠的幫上還留著去年停工的痕跡,半截鋼筋露在水泥斷口裡,鏽了,鏽跡順著斷口淌下來一道。李農技員用腳尖點了點襯好的那段:「這段是去年修的,過一個冬,一個裂縫都沒有。活是好活,就是沒幹完。」
蘇晴在斷口邊上站了一會兒。渠這麼躺著,像一個說了一半的話,後半句懸著。兩個村的田在渠兩邊鋪開,稻茬一直鋪到山腳。她把兩邊的田各看了一眼。田不看人,田只等水。
「這個點往下游,還有多長的土渠?」
「三公里半。」
「全襯完,工期多久。」
「錢到位的話,明年春灌前幹完,正好趕上放水。」
回到車上之前,蘇晴在渠頭又停了一步,回頭把整條渠看了一遍。看完她在清單第三欄的第一行空白里寫了一行字:三公里半,春灌前。
看完渠回鎮裡,小會議室,兩個村主任都到了。雙井的羅主任瘦,話快。塘灣的高主任敦實,話慢,一句是一句。
兩邊的意見跟李農技員說的一樣,一個要田畝,一個要人頭,各自都有一套理。羅主任說受益的是田,理應按田攤。高主任說澆地的是人,吃水的也是人,理應按人攤。說到半截,兩個人的聲音都起來了。
蘇晴沒攔。攔了這兩套理就沉不到底。她把兩邊的話一條一條記在本子上,記了三頁。羅主任說話快,她記得快。高主任說話慢,她等著記完。兩個人的理在她本子上各占一頁半,誰也沒多,誰也沒少。
等他們說完了,她合上本子。
「兩邊的理我都記下了,今天我不表態。我回去把兩個口徑的帳都算細,下周二再來。來之前有個想法,先說給你們聽。」
兩個人都看著她。
「這筆帳不光我算,你們村里也算。回去把村民代表會開了,把兩邊的帳擺在桌上,讓村民自己挑口徑。我下周來,聽村民的,不聽主任的。」
羅主任先開口:「你們縣裡就不能直接定?」
「定了你們不認,渠還是修不成。這渠是你們兩村用的,不是我用的。」
高主任喝了口茶,沒接話。散的時候兩個人一前一後出門,誰也沒跟誰搭腔。李農技員送到門口,跟蘇晴低聲說了一句:「今天算好的,沒拍桌子。」
回程的車上劉姐問:「頭一天,感覺怎麼樣。」
「比坐辦公室實在。」
「往下還有得磨。」劉姐打著方向盤,「這種事我見過三回,快不了。兩村的帳能算清,兩村的面子算不清。你別指望一回談成。」
「我知道。慢的我不催。」蘇晴把本子翻回第一頁,看了一遍羅主任的理,又翻到第二頁,看高主任的理。兩套理隔著一張紙,誰也說服不了誰。她說不上來下周能不能成,但她知道一件事:帳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帳算平了,人那口氣還得順。這口氣怎麼順,她還沒想好,下周二之前得想出來。
車過那個有坑的彎,劉姐減速繞了一下,方向盤打得熟。
晚上蘇晴把備忘錄寫完了。兩村的訴求各一頁,分歧一頁,差額的帳算到個位。算差額那頁她算了兩遍,兩遍都對上才落筆。這習慣是跟許苗學的,帳上的數,一遍是記,兩遍才是數。最後她添了一行:建議以村民代表會議定口徑,兩村同步開,鄉鎮派人列席。
寫完她把渠系圖又鋪開看了一遍。圖上兩個圈,一條渠。她拿鉛筆在中段斷口那裡點了一個點。渠修通了,這個點就沒了。渠修不通,這個點就一直懸在圖上。
第二天上午她把備忘錄交給王領導。下午批覆回來,就一句話。
按你研究的辦。
她把那句話看了兩遍,把備忘錄存進電腦,另列印一份放進文件夾。文件夾是新的,標籤上寫了四個字:水渠項目。這是她這個崗位上立起來的第一個文件夾。
晚上到家是六點半。林寧在爬行墊上,看見她進門,趴下來就朝門口挪。半米,又半米,挪到鞋櫃邊上停住,抬頭看她。
蘇晴蹲下來,把包放在地上,朝她張開手。
林寧又挪了半米,撲進她懷裡。
「朝人爬了。」林晨從廚房出來,手裡拿著鍋鏟,「下午剛會的。朝著目標爬,不到跟前不停。」
蘇晴抱著林寧站起來。孩子在懷裡蹭了一下,伸手抓她的衣領。
「下周二我還要去。」她說,「兩個村主任等著,帳還得再算一遍。」
「你算你的。」林晨回廚房,「飯馬上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