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打開以後,林母先往孩子那邊邁了一步。她很快停住,轉頭看向床上的蘇晴:「你還疼不疼?」
「疼,也困。」蘇晴說。
這個回答比一句挺好更讓母親無措。她原先準備了許多安慰的話,到了床邊,發現哪一句都不能讓疼痛立刻過去。
她生林晨那年,親戚進門先問孩子重不重、像不像父親,很久以後才有人想起給她遞一杯水。那段記憶平時很少出現,此刻聞到病房裡淡淡的消毒氣味,忽然全回來了。她本來同樣先邁向孩子,幸好還來得及轉身。蘇晴說疼,她無法替她減輕,至少可以承認這句話,不用一句大家都這樣把它蓋過去。
「那我少說話。」她把隨身包放到牆邊,站了一會兒,又覺得自己擋著通道,往林父身邊挪了半步。
林父今天早晨照常做過康復訓練。褲腳還沾著老宅院裡的濕氣,手掌被冬風吹得發涼。
他沒有急著靠近孩子,先問蘇晴現在想不想見人。
「能待一會兒。」
父親這才笑起來。他看見旁邊的孩子,嘴唇動了幾下,最終只說:「這么小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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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母已經蹲到合適的位置。她不敢碰包被,目光從額頭看到鼻尖,又從小手看到露在外面的腳邊。
「照片把她拍大了。」她說。
蘇晴笑了一下:「你昨天還嫌照片小。」
母親也笑。進門時的拘謹鬆開一點,她問能不能抱一下。
蘇晴先看孩子當時的狀態,又問過工作人員。得到可以的答覆後,她朝母親點頭。
林母把手機留在包里,按提示坐穩。孩子落進臂彎時,她整個人一下僵住,連呼吸都放輕了。
那一點重量比她記憶里的嬰兒更輕。她忽然想起林晨出生後的第一個晚上,自己整夜不敢閉眼,生怕松一下手孩子就會滑下去。後來兒子長得比她高,那種害怕早已忘了。如今同樣的僵硬又回到肩膀上,她才明白做了奶奶,也不會自動知道怎樣抱一個剛出生的孩子。
「別攥那麼緊。」林父在旁邊說。「我沒攥。」
孩子動了一下,很快發出聲音。林母臉上的笑收住,低頭哄了兩聲,聲音比平時高。
孩子哭得更響。
她立刻望向蘇晴:「是不是我抱得不對?」
「先放回來吧。」蘇晴說。
母親照著提示把孩子送回去。手臂空下以後,她悄悄搓了搓手心,額頭已經出了一層薄汗。
「下次我再學。」她說。
沒人用第一次抱了多久安慰她。孩子安靜下來,母親也坐回床尾,接受今天只能到這裡。
林父始終沒伸手。他摸過自己的手背,仍覺得涼,便隔著距離多看了一會兒。
「你不抱?」林母問。「回家再抱。」
父親說得平靜,眼睛卻一直沒從孩子臉上移開。比起搶在今天留下第一次,他更怕自己沒準備好。
他後來把這幾分鐘記在當天訓練本的空白處,只寫看見孩子,沒寫自己有沒有抱。那一頁原本記錄腿部動作,如今多了四個字,也已經夠他反覆看。
蘇晴開始打哈欠。
林母看見後馬上站起來。她沒等林晨提醒,也沒追問下一次什麼時候來。
「你睡吧。缺什麼就把名字發清楚,別讓你爸猜。」
林父本想反駁自己不會拿錯,想起文件架里幾隻相似的夾子,又把話咽回去。
兩個人離開病房時,比原先說的時間早了幾分鐘。
走到電梯口,林母才小聲問:「下午他們會不會待得久一點?」
林父按下樓層:「你剛才是來計時的?」
「我就問問。」「你抱到了,他們沒抱到,也要算?」
母親不說話了。電梯門合上前,她又朝病房方向看了一眼。
回村後,父親先吃午飯,再把早晨沒做完的訓練補完。河灣預訂的初期睡眠產品下午送到,他按夫妻交代開門,看著安裝人員把東西放進主臥預留的位置。
他只拍了一張整體圖。通道能走,包裝也被帶走,確認完便鎖門回老宅。
病房裡安靜了四十多分鐘。
蘇晴睡醒後喝了水,完成當天一次照護。上午那段探望已經過去,沒有人再在小群里討論誰抱過孩子。
下午兩點半,蘇父蘇母到了。
蘇母進門後,第一眼一直落在女兒臉上。她走到床邊,碰了碰蘇晴的手背,又把手收回來。
昨夜那張照片讓她高興了一整晚,進門以後,她才發現照片裡什麼都沒拍到。女兒說話時氣息比平時輕,嘴唇也有些干,抬手去拿水都要慢一點。她原先最想看孩子,此刻坐下來,卻只想確認蘇晴有沒有把不舒服說給醫護。那些問題在路上排了許多,到床邊又怕問得太密,只能一句一句往外拿。
「昨晚睡了多久?」「分著睡的。」
「吃東西了嗎?」「吃了。」
母親問得很慢。她想知道生產時疼了多久,話到嘴邊又換成:「現在想說話嗎?」
「能說幾句。」
蘇母這才坐下。她帶來的小包里只裝蘇晴點名要的換洗衣物和一根充電線,原先塞進去的保溫杯、毛巾和三晚衣服都留在家裡。
「我裝了又拿,拿了又裝。」她說,「最後只剩這些。」
「這些正好。」
一句正好讓她忙了兩天的手終於停下來。母親把包放進櫃下,沒再替女兒整理床邊物品。
她在家裡設想過女兒會嫌少,也設想過臨時還要添東西,唯獨沒想到兩件普通物品就能得到一句正好。一路提著的小包忽然變輕,她終於能坐下來看看女兒。
蘇父則站在孩子旁邊。
女兒出生時,他在走廊里來回走了幾個小時,直到護士抱出孩子才敢坐下。如今換成外孫女,他仍習慣把擔心藏在手背後。來醫院的路上,他想過問出生時間、體重和檢查結果,真站到孩子面前,只覺得那些數字都離得很遠。他看著孩子胸口輕微的起伏,數到第五次才確信自己沒有看錯。
他平時說話最少,此刻看得也最久。孩子睡著,他便把手背在身後,像怕自己無意碰到什麼。
「她像誰?」他問。「現在看不出來。」林晨說。
父親點頭:「那就以後再看。」
蘇母終於把目光轉向孩子。她看了一會兒,問能不能用自己的手機拍一張。
蘇晴搖頭:「今天留在眼前看。」
母親臉上的失落沒藏住。早晨那張照片沒保存,眼前又不能拍,她連一件能帶回家的東西都找不到。
「那我多看一會兒。」她說。
她坐到能看清的位置,安靜看了幾分鐘。離開時,女兒說的那句正好和孩子睡著的樣子,都留在她自己的記憶里。
孩子需要下一次照看時,蘇家父母也起身離開。
蘇母走到門邊,又問出院後能不能住河灣兩晚。
「先讓方姐按合同到崗。」蘇晴說,「需要你們住,我會開口。」
母親沒有馬上回答。蘇父替她提起小包,她才點頭:「那我等你問。」
四位老人分兩次來,也各自帶著一點沒做成的事離開。林母沒能一直抱著孩子,林父沒在第一次伸手,蘇母沒拍下照片,蘇父沒問出孩子像誰。
這些遺憾沒有變成下一次探望的預約。
下午晚些時候,醫護完成當日評估。蘇晴和孩子當前結果支持進入出院準備,夜裡狀態保持穩定,第二天便可以辦理。
工作人員提醒,離院前還要核對資料,也要確定孩子的正式姓名。
兩位母親下午都問過名字,夫妻仍只說今晚決定。
林晨從住院包里取出兩張空白便箋。左邊寫林寧,右邊寫林安。
蘇晴先看名字,再看旁邊睡著的女兒。
「今晚定。」她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