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晚飯後,林母抱著一床薄被進了河灣。
她把被子放到客廳沙發上,又回老宅拿枕頭。林父跟在後面,手裡提著保溫壺和常用藥。
「今晚我睡這兒。」林母拍了拍沙發,「先住一晚看看,省得到時候手忙腳亂。」話音剛落,院外又響起車聲。
蘇父把車停穩,蘇母拎著一隻小包進門。包里裝了換洗衣物,她們已經商量好,兩位母親一人守一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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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誰叫你們來的?」蘇晴問。兩位母親互相看了一眼。
林母先開口:「沒人叫。快到那個月了,我們住得近,夜裡有動靜也能搭把手。」
蘇母將小包放到牆邊:「你們照常睡,我們不出聲。」
沙發上的靠枕被挪到一邊,茶几也讓出了半米。客廳還沒熄燈,已經有了臨時臥室的樣子。
林晨原本準備第二天再和父母談夜裡的安排。兩床被子先到了,他便把四位老人都留下吃水果。
「今晚先別急著定誰住。」他說,「蘇晴要是需要去醫院,我陪她。你們接到電話,再按我們說的事來。」
林父問:「半夜你一個人顧不過來怎麼辦?」「顧不過來會開口。」
「等你開口,再穿衣服出門,已經耽誤一陣了。」
母親說完,把保溫壺洗了一遍,放到廚房瀝水架上。她記得住院包在門邊,也知道文件放在哪只架子裡。
蘇晴看著她忙,沒有繼續爭。她讓林晨把備用房的床鋪好,今晚兩位母親都留下。
「都留下?」林晨問。「住一晚就知道了。」
林母睡備用房,蘇母睡客廳。兩位父親各自回家,約好早晨過來接人。
晚上九點半,河灣比平時早安靜下來。
蘇母在沙發上躺下,外衣疊在伸手能拿到的位置。林母的房門留了一條縫,床頭燈一直亮著。
兩個人嘴上都說不會打擾,耳朵卻一直聽著主臥方向。廚房水管響了一聲,林母便出來看保溫壺。院外有車經過,蘇母也撐起身,以為林晨臨時要開車。
一個起身,另一個便跟著起來。林母指了住院包的位置,蘇母問文件夾帶哪只。兩個人壓低聲音,主臥里能聽見。
林晨和蘇晴回到主臥。門剛關上,客廳便傳來一聲很輕的詢問:「水杯放床邊了嗎?」
「放了。」蘇晴答。
十分鐘後,林母又來敲門,問窗戶留縫會不會冷。
蘇晴說不冷。她重新躺下,翻了兩頁書,外面終於沒了聲音。
接近十一點,她起身去衛生間。
主臥門鎖剛響,客廳的燈便亮了。蘇母已經坐起身:「怎麼了?」
備用房也傳來拖鞋聲。林母披著衣服出來,先看蘇晴的臉,又看她扶門的手。
「肚子不舒服?」「去衛生間。」
兩位母親都停在走廊里。蘇晴從衛生間出來時,她們仍沒回去。
「我喝點水。」蘇晴說。
蘇母去拿杯子,林母已經把保溫壺提起來。兩隻杯子同時放到她面前,一個溫度高,一個溫度低。
蘇晴喝了兩口,回主臥關門。
外面壓低聲音說了好一會兒。她聽不清內容,只能聽見拖鞋來回移動。等客廳再次熄燈,已經過去二十多分鐘。
凌晨一點,蘇晴翻身時腿有些發酸。林晨替她墊好枕頭,問要不要再喝水。
她還沒回答,門外便有人問:「醒了嗎?」
兩位母親誰也沒睡沉。
蘇晴坐了一會兒,披上衣服走到客廳。林母從備用房出來,蘇母也掀開被子。
「今晚沒有需要你們做的事。」她說。「我們睡我們的。」林母答,「你別管。」
「可我每動一下,你們都醒。」
母親想說自己睡得輕,忍兩晚沒關係。蘇晴看著她眼下的倦意,把話接了過去。
「從現在一直忍到生產,誰都熬不住。真要去醫院,我還得擔心你們有沒有精神。」
蘇母低頭看了看疊在沙發邊的外衣。她以為守在這裡能讓女兒安心,住進來以後,女兒起身喝水都像發出一次通知。
「那夜裡打電話,我們沒聽見呢?」她問。「林晨先陪我去。」蘇晴說,「需要你們時,我們會再打。一次沒聽見,就打另一個人。」
四位父母的作用也不用提前分到每一分鐘。有人可以送缺少的物品,有人可以白天替換,有人可以在回家後做一頓飯。生產當夜是否需要他們,要由當時的情況決定。
「方姐呢?」林母問。
「她從正式回家照護時到崗。」林晨說,「醫院那幾天不歸她管。」
專業照護已經簽好,開始時間卻不會因為家裡緊張就往前挪。生產夜裡的醫療判斷交給醫院,夫妻先承擔陪同,父母保留第二天能用的體力。
兩位母親坐在客廳里,半晌沒人說話。
林母先把床頭燈關了。她承認自己住在這裡,也不知道能做什麼,聽見門響只能出來看一眼。
蘇母把外衣放回包里:「今晚回去?」
「太晚了,睡到天亮。」蘇晴說,「明早把東西帶走。」
她沒有半夜趕母親出門,也沒讓她們繼續證明能睡得安穩。四個人各自回房,剩下的幾個小時總算沒人再問。
早晨七點,兩位父親按原來的時間過來。
林父本想問試住得怎麼樣,看見妻子抱出的被子,先替她接了過去。
蘇父也把小包放回車裡。蘇母昨夜醒了三次,早晨原定去辦的事已經想推遲。
「照常去。」蘇晴說,「今天這裡也不需要人守。」
兩家人坐下來把話談清。夫妻需要就醫時,會先發已經出發還是仍在家、需要誰來、需要帶什麼。收到消息的人再行動,其餘人繼續休息。
林父聽到讓其餘人睡覺,仍有遲疑。他年輕時家裡有人生產,親戚往往把走廊坐滿,誰先離開都像少盡了一份心。他怕自己躺在老宅,兒子在醫院忙一夜會後悔。
林晨問他:「你坐一夜以後,第二天還能替我做什麼?」
父親想了半天。開車不穩,取東西容易拿錯,陪林母說話也會沒耐心。他終於說:「那我白天去。」
蘇父接過話:「夜裡電話打給我,我先聽清需要什麼。真用不上,我們就在家等。」
兩位母親也各退了一步。她們不再爭誰離得近,只約定接到電話後先聽完,不一邊穿衣服一邊催問地址。
父母不用從預產月開始輪住,也不用每天問有沒有動靜。兩位父親夜間是否開車,要看當時狀態;不適合駕駛便不逞強。
林晨承擔主要陪同,也照常睡覺。若夜裡睏倦不適合駕駛,他們便用正規急救或合規交通方式到院。
蘇晴把昨晚的感受說給四個人聽。有人陪並不必然輕鬆。她開一次門,四雙眼睛便會等她給出答案,連一句「我沒事」都要重複。生產前的日子若天天如此,她會先失去在自己家裡隨意走動的自在。
這一次沒人說她想得太多。兩位母親親自熬過半夜,知道那幾次亮燈並沒有幫上忙。
林母指著薄被:「留在備用房行不行?」
「可以。」蘇晴說,「被子能留,人接到邀請再來。」
蘇母的小包則帶回縣裡。證件、常用藥和衣物仍在她自己家中,真需要住下時再裝。
父母離開後,客廳恢復原樣。沙發只剩平時的兩個靠枕,茶几也移回原位。
蘇晴回主臥補了一覺。醒來已近中午,屋裡沒人守著她起身,也沒人問這一覺睡得沉不沉。
林晨在廚房煮麵,手機放在手邊。他沒有再寫一張夜間值守表,只把兩家電話留在常用聯繫人里。
下午,父親照常去了河邊,蘇母也按原計劃辦完自己的事。家庭群里沒人報告手機放在床頭,也沒人約下一次試住。
晚上關燈前,蘇晴獨自去客廳喝水。老宅沒有因為河灣亮燈趕來,縣裡的電話也安靜著。
第二天早晨,單位發來最後兩項交接確認的日期。
蘇晴在日曆上看了一會兒。夜裡誰該醒已經說清,她還要在預產月到來以前,把自己的工作親手交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