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飯剛擺上桌,林母便把一周七天排了出來。
周一燉湯,周二蒸魚,周三包餃子。周四趕集也不耽誤,她可以提前買菜,周五到周日再看蘇晴想吃什麼。
「每天中午送到哪兒?」她問,「單位還是河灣?」
蘇晴把筷子放下:「先不每天送。」
「你白天工作,食堂的菜又不一定合口。」
「外出路線每天都可能變。你做好送過去,我人不一定在那裡。」
母親說可以提前問。蘇晴提醒她,提前問仍會讓兩個人每天圍著同一頓飯確認時間、地點和菜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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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一周一起吃兩頓。」蘇晴提出,「周二、周五先問一次,當天方便就在老宅或河灣吃。其他時間我們自己解決。」
母親沒接這個數量:「兩頓能叫照顧嗎?」
「能叫一起吃飯。」
「我現在連做飯都多餘了?」
桌上安靜下來。父親看了妻子一眼,沒有替兒媳解釋。林晨也沒有把一周兩頓說成最終命令。
母親從送飯里要的並不只是一頓菜。懷孕消息傳進家裡以後,她忍住公開、忍住布置空房,也沒搬來同住,每天做飯成了她覺得最穩妥的位置。
蘇晴知道這個位置對她重要,仍不能把七天全部答應下來。
「你做的飯我願意吃。」她說,「可我每天先要過自己的工作。飯得跟著日子走,日子不能跟著飯走。」
母親把周二和周五寫在紙上,嘴裡說先試試,臉色仍不好看。
兩天後是周一。
上午十點,蘇晴臨時接到一項村外核對。同行人員與車輛已經在路上,原定回單位吃午飯改成在鎮上解決。
她在工作群說明路線變化,沒有給母親單獨發消息。兩個人昨晚已經說過周一各自吃飯,她以為這件事不需要每天重複。
十一點半,林母卻提著保溫袋到了單位門口。
她做了魚湯和兩樣菜,覺得「先試試」至少可以從今天開始。出門前沒有打電話,想給蘇晴一個不用安排的方便。
周敏先看見她:「阿姨找蘇晴?」
「給她送點飯。」
辦公室里幾個人都抬起頭。普通同事只知道蘇晴前些日子身體不適,並不知道懷孕。
周敏給蘇晴打電話。電話接通時,她正在鎮上與同行人員等餐,距離單位四十多分鐘。
「阿姨帶了飯,在門口。」周敏說。
蘇晴握著手機,看見麵館已經把她們點的餐端上來。下午事項緊接著開始,她無法為一隻保溫袋來回折返。
「請她接電話。」
母親聽見蘇晴在鎮上,第一句是:「你怎麼沒跟我說?」
「周一我們各自吃。昨晚已經說了。」
「我想著做都做了。」
「可我現在吃不到。」
魚湯裝進保溫桶後一直保持溫熱。夏天不適合在單位放到下班,周敏也不能替蘇晴收進私人冰箱等待。
母親站在門口,身邊有人進出。她原本想幫女兒省一頓飯,最後只能把保溫袋重新提回去。「那我帶走。」她對著周敏的手機說。
周敏見保溫袋很沉,提出先放到值班室陰涼處,等母親叫車時再拿。林母搖頭,她自己從老宅提來,也準備自己提回去。
一名同事隨口問蘇晴是不是胃還不好。周敏只說人外出辦事,家裡送飯送岔了,話題便轉回午間值班。
林母聽見這兩句,才意識到每天出現在單位門口還會讓別人開始猜原因。夫妻守了這麼久的消息,可能從一隻反覆出現的保溫桶露出邊角。
她將保溫袋拉鏈合緊,沒在辦公室門口解釋魚湯給誰補身體。走出院門以後,她給蘇晴發了一句已經回去,語氣里仍帶著不高興。
蘇晴看完消息,把午飯吃完。她知道晚上的談話會難受,卻不能用一趟空跑換來每天默認送飯。
蘇晴只請母親路上注意安全,晚飯後自己去老宅談。
當天午飯,蘇晴按原計劃在鎮上吃。她沒有因為母親空跑便放下工作趕回去,也沒有把送飯原因解釋給同事。
周敏只把門口發生的事當成家人送飯。蘇晴下午回單位後,沒人追問身體與家庭消息。
老宅那邊,母親把魚湯帶回家。父親已經吃過午飯,湯不能留到第二天,只能分給當天在家的鄰居一碗,夫妻晚上再吃剩餘部分。
她收拾保溫桶時才發現,送飯沒有減少任何人的事。自己多跑一趟,蘇晴要在工作中接電話,最後還得重新安排這鍋湯。
晚飯後,蘇晴與林晨去了老宅。
母親先說:「以後我打電話。」
她把中午在單位門口聽見的那句胃不好也講了。每天送一次飯,次數本身就會變成同事眼裡的新消息,哪怕她從未說出懷孕。
「我只是想讓你吃口熱的。」她說,「怎麼做什麼都得先想這麼多?」
蘇晴沒有拿保密兩個字壓她。她問母親,如果每天十一點前都要做完飯、裝桶、等地點,趕集、看牙與姐姐家的午飯準備放到哪裡。
母親回答這些都能錯開。說完以後,她自己看見那張七天菜單已經占住所有午間,連惦記了幾個月的牙齒檢查都很難塞進去。
「你把每天留給我,我會有壓力。」蘇晴說,「你把自己的日子也留住,我需要你時才能真的問。」
這句話沒有把母親請出家庭。她以後仍能做飯、來河灣、陪伴,也能在一周五個空下來的飯點裡先處理自己的身體與來往。
蘇晴搖頭:「每天打,還是每天都要等答案。」
她把自己的工作日曆攤開。走訪、辦公室核對與臨時外出會隨實際事項改變,午飯地點無法提前一周固定。
周二和周五改成晚飯更合適。當天中午由兩邊確認,若父母有趕集、複評或自己的安排,當周那一頓便取消,不另補。
「兩頓都來老宅?」母親問。
「輪著來。我們也做給你們吃。」
這句話把母親從送飯人變回一起吃飯的人。她可以做,也可以坐下等別人端菜。
父親率先同意:「周二來老宅,周五去河灣。哪天有事就取消。」
母親仍嫌兩頓少,卻沒有再把七天寫回來。保溫桶洗淨後放回廚房,不再每天等著出門。
她拿筆把周一那道魚湯劃掉,只在周二與周五旁各畫一個圈。紙的其餘位置空出來以後,她在待辦頁寫下牙疼再約門診,沒有先占住哪一天。
第二天早上,母親照舊在六點前醒來,卻沒先燉一鍋送人的湯。她和父親吃完早飯,把趕集布袋和自己的水杯放好,上午第一次不需要等蘇晴回復午飯地點。
第一個周二,夫妻到老宅吃蒸魚。蘇晴自己夾能吃的菜,母親沒有在旁邊數她吃了多少。
第一個周五,林晨在河灣做飯。父母帶一盤涼菜過來,四個人吃完後一起收桌。
兩頓飯都真實發生,也都沒有產生多餘送達與等待。
下一周的周三空出來以後,母親照常與鄰居趕集。她買菜時咬到一顆硬花生,右邊牙齒疼得停下筷子。
這處疼已經斷斷續續拖了幾個月。以前她總說不影響吃飯,最近卻開始避開硬東西。
鄰居勸她去正規口腔門診看一次。母親原本想把周四也留給蘇晴備飯,打開日曆後發現那一天現在屬於自己。
她預約了周四上午的檢查。
父親周五也有一次康復複評。兩張預約落在各自日曆里,沒有圍著蘇晴的飯點互相讓路。
母親把口腔門診信息發給林晨,只問交通怎麼安排。她沒有再發一張七天菜單,下一次要解決的是自己拖了很久的牙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