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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6章 站還是躺

  論壇回來,張偉和蘇晴把見聞跟林晨說了一遍。

  那家電商平台的人,後來又給張偉發過兩次微信。第一次問青山有沒有興趣入駐他們的助農頻道,第二次乾脆把合作方案發了過來。方案做得很漂亮,流量扶持、首頁推薦、補貼投放,樣樣都有。代價也寫得清楚:青山要保證供貨量,要接受平台的統一品控抽檢,銷售分成按比例走。

  張偉把方案轉給林晨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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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林晨看完,問了一句。

  「供貨量,他們要多少?」

  「方案里寫,首期月供五百份起。」張偉說,「做起來以後,上不封頂。」

  林晨把手機還給張偉。

  「五百份起。」他說,「我們現在月供一百份,已經是頂。五百份,我們拿什麼供。」

  「他們說,可以幫我們對接供應鏈,擴產。」

  「擴產。」林晨重複了一遍,「怎麼擴。再找十家供應商?那十家的貨,誰來驗?誰來盯品控?我們現在四家供應商,許苗和馬老闆盯得過來。十家、二十家,盯不過來的那天,就是出事的那天。」

  張偉沒話說。這帳他也算過。青山的穩,是建立在盯得過來上的。規模一大,盯不過來,穩就沒了。

  「那就回絕?」張偉問。

  林晨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站起來,在院子裡走了兩步。

  論壇上那些人,那些方案,那些機會,說到底,問的都是同一個問題。

  青山要不要做大。

  做大,意味著搭平台、擴產能、鋪渠道。意味著更多的錢,更多的人,更大的盤子。也意味著青山會被更多人看見。

  「張偉。」林晨開口,「我問你個事。」

  「你說。」

  「你想把青山做多大?」

  張偉愣了一下。這個問題,林晨從來沒正經問過他。

  「我沒想過。」張偉老實說,「我以前想的是,把債還上,把日子過下去。後來跟著你做青山,做著做著,就到今天了。我沒想過要做多大。」

  「那你現在想嗎?」林晨問,「論壇上那些人,那些大平台,你心動嗎?」

  張偉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  「心動。」他說,「騙你的話我說不出口。看著別人那麼大的盤子,說不心動是假的。可一想到要擴產、要供五百份、要把品控交給平台抽檢,我又怕。我怕青山一大,就亂了。亂了,就成了禾田、成了那些垮掉的牌子。」

  林晨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你這個怕,是對的。」他說。

  張偉看著他。

  「林哥,你到底想怎麼樣?青山是你的。你說做大,我們就做大。你說守著,我們就守著。」

  林晨沒有馬上回答。

  他走到院子邊上,看著外面的田。夏天的田,綠得發亮。遠處是山,近處是水渠,水渠是他出錢修的。

  他想起回村那天。那天他什麼都沒有,只想躺平。一筆花不完的錢,一個安靜的村子。他跟所有人說,我回來躺平。

  那時候,躺平是他唯一想要的。

  可一年多過去,他躺出了一個公司,一群人,一塊牌子。這些東西,本來是他躺平的副產品,現在卻成了他放不下的東西。

  張偉、馬老闆、許苗、蘇晴、陳雪,還有那些供貨的農戶。這些人,跟著青山,把日子過好了。張偉還上了債,馬老闆從一個混日子的變成倉庫負責人,楊嫂的筍乾賣出去了,趙秀梅的雞蛋有了銷路。

  青山要是停在這兒,這些人的日子,也就停在這兒。青山要是往前走,他們還能再往前走一步。

  可青山往前走的代價,是他這個人,越來越顯眼。

  這就是他一直繞不開的那個結。

  他想躺,可青山長大了,樹大招風。他想護著這些人往前走,可往前走,他自己遲早也得被更多人看見。

  「林哥?」張偉見他半天不說話,叫了一聲。

  林晨回過神。

  「這個平台,回絕。」他說,「五百份供不了,品控不能交,這是底線。」

  「那以後呢?」張偉問,「以後青山還往大做嗎?」

  林晨看著他,過了幾秒,說了一句。

  「做。但按我們的節奏做。」

  「什麼意思?」

  「不搭平台,不拿投資,不接超過產能的單。」林晨說,「但供應商,可以慢慢加。一年加一兩家,加一家,穩一家。產能跟著供應商慢慢漲,漲多少,接多少。渠道,惠民這種願意守我們規矩的,可以多談幾家。一步一步,自己長。」

  張偉聽懂了。

  林晨要的,不是不做大。是不靠別人做大。靠平台、靠投資、靠資本,做得快,但要讓出去東西。靠自己一筆一筆攢,做得慢,但每一步都是自己的,都盯得過來。

  「這樣會很慢。」張偉說。

  「慢就慢。」林晨說,「我們又不缺錢,不缺到要拿命去換速度。慢慢長,長得結實。快了,根扎不穩,一陣風就倒。」

  這話,張偉記下了。臨走前,他還是有點不甘心,問了最後一句。

  「林哥,那個平台的人,要是再來呢?」

  「再來,還是這三句話。」林晨說,「不搭平台,不拿投資,不接超產能的單。說一百遍,也是這三句。他們要是聽不懂,那就是道不同。道不同,不必勉強。」

  張偉笑了一下,把方案的截圖刪了。

  那天晚上,張偉走後,林晨一個人在院子裡坐到很晚。

  他知道,自己剛才那個回答,只解決了眼前的平台方案。青山以後怎麼長,還是繞不開那個問題。

  站,還是躺。

  繼續待在二十八個百分點後面,讓張偉頂在前面,做一個安靜的小股東。還是有一天,站出來,大大方方承認青山是他做的,然後接住隨之而來的圍觀、打聽和沒完沒了的攀附。

  今天,他選擇了繼續躺。

  可他心裡清楚,這個選擇,是有期限的。

  期限到哪天,他不知道。也許是下一個更大的平台找上門,也許是下一個記者找到他頭上,也許是孫明那樣的人,再出現一個。

  他想起孫明。那個離職的銀行櫃員看過他的帳戶,也看過青山這兩年的變化。孫明已經簽了保密協議,這條線暫時按住了。可孫明讓他明白了一件事:有些目光,遲早會順著青山找到他身上。

  那天來之前,他還能再躺一會兒。

  那天來之後,他就得做一個真正的決定。

  林晨抬頭看天。

  夏夜的星空,很亮。

  他想起母親常說的一句話。該來的總會來,避不開的,就別避了,迎上去。

  母親不知道他身上的事。可這句話,卻像是專門說給他聽的。

  林晨沒有迎上去。

  但他知道,迎上去的那天,不遠了。

  他站起身,把院子裡的燈關了。屋裡,母親已經睡下。他輕手輕腳回了房間,躺在床上,卻一時沒有睡意。

  腦子裡翻來覆去的,還是那兩個字。

  站,還是躺。

  他第一次發現,躺平這件事,原來也是要用力氣守的。守著不往前沖,守著不被人推著走,守著自己那點節奏。這力氣,一點不比往前沖少。

  想到這兒,他反倒笑了。

  回村的時候,他以為躺平是放下。現在才明白,躺平是另一種扛。扛著一群人的日子,扛著一塊牌子的分量,還守著一份誰也不知道的家底。

  扛得動,就接著躺。

  扛不動那天,再說站的事。

  林晨閉上眼。窗外,蛙聲一陣一陣。這是他回村的第二個夏天,快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