合同簽了,第一家店的上架,定在五月中旬。
惠民生鮮在縣城有六家店。這次先試兩家。第一家,是縣城中心那家旗艦店,人流最大。第二家,在城東的居民區,客流穩。唐主管的意思是,一家試熱鬧,一家試日常,兩邊的數據都看看。
青山這邊,張偉沒有大張旗鼓。他帶著小曹和馬老闆,把第一批貨送到惠民的中心店。不多,每個品類三十份。筍乾、山茶油、蜂蜜、紅薯粉,都是青山的老品類,質量穩,不容易出岔子。
上架那天,張偉去看了。
惠民給青山單獨設了個架子。不大,兩層,擺在生鮮區進門一側。架子上方掛了塊牌子,寫著青山村農產品產地直供。下面一行小字:每件附批次追溯碼,可掃碼查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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貨擺上去,張偉繞著看了兩圈。
價簽是惠民統一的格式,但產地那一欄,老老實實寫著青山村。沒有寫惠民優選,沒有寫超市自有品牌,就是青山村。這是合同里釘死的,不改包裝,不貼超市自有標。惠民做到了。
每個品類旁邊,還立了張小卡片。卡片上印著批次追溯碼的掃碼說明,和一句話:農家小批量產品,大小顏色有自然差異,介意請慎拍。
張偉看著那句話,差點笑出來。
這句話,是從青山的客戶說明里搬過來的。當初為了這句話,青山跟多少渠道談崩過。現在它印在惠民生鮮的貨架上,明明白白擺給所有顧客看。
一個超市,願意把有自然差異這種話印在貨架上,是要點底氣的。一般超市恨不得把每樣東西都說得完美無缺。惠民敢這麼寫,說明唐主管是真懂。農產品的可信,恰恰來自這點不完美。
上午十點,第一個顧客在青山的架子前停下。
是個中年女人,挎著菜籃。她拿起一袋筍乾,翻來覆去看。看包裝,看價簽,看那張掃碼卡。然後她掏出手機,掃了批次碼。
張偉站在不遠處,沒敢湊近,怕顯得刻意。
女人掃完碼,盯著手機看了一會兒。頁面上是這袋筍乾的批次信息:哪天收的,哪個村哪戶供的,哪天分揀的,檢測報告編號。沒有花哨的GG,就是一串能查到底的記錄。
女人看完,把筍乾放進了菜籃。
張偉心裡一動。
這是青山的貨,第一次在縣城超市,靠一個批次碼,被一個陌生顧客買走。沒有熟人介紹,沒有直播吆喝,沒有低價促銷。就是一個顧客,掃了碼,看明白了,然後買了。
這正是林晨當初堅持做批次追溯的意義。
熟人買東西,信的是人。陌生人買東西,信的是能查到底的記錄。青山從第一天就做追溯,做檢測,把每一筆都攤開。當時麻煩,成本高,被不少人笑。現在,在縣城超市的貨架上,這套東西成了陌生顧客敢下手的唯一理由。
第一天結束,唐主管把銷售數據發了過來。
中心店:筍乾售出十一袋,山茶油六瓶,蜂蜜八罐,紅薯粉五袋。城東店:筍乾七袋,山茶油三瓶,蜂蜜五罐,紅薯粉四袋。
兩家店加起來,第一天賣了四十九件。
不算爆。但唐主管的備註寫得很實在:青山架前駐足率高,掃碼率超過六成,無一例退貨或投訴。
張偉把這條數據念給馬老闆和許苗聽。
「掃碼率六成。」許苗重複了一遍,「十個人里六個掃了碼。」
「這個數高。」陳雪在旁邊說。她做內容運營,懂這些數字。「一般貨架前的顧客,掃碼率能到兩成就不錯了。六成,說明那個批次碼,真的讓顧客在意。」
馬老闆咧著嘴笑。
「咱村的筍乾,進縣城超市了。」他說,「還六成人掃碼。」
張偉沒有他那麼外露,但心裡也踏實。第一天的數據不重要,重要的是沒有退貨,沒有投訴,掃碼率高。這說明青山這套東西,在陌生的超市渠道里,立得住。
他把數據拍給林晨。
林晨回得簡短。
「掃碼率比銷量重要。」
張偉琢磨這句話。
銷量是一時的,今天賣四十九件,明天可能五十,可能三十。可掃碼率高,說明顧客信的是青山的可查,不是一時的便宜或新鮮。信可查的顧客,是會回頭的。信便宜的顧客,便宜一沒,人就走了。
林晨要的,從來是會回頭的那種。
第二天,張偉沒去超市。他讓小曹盯著補貨,自己回了倉庫。第一家店上架是大事,但上了架,就該回到日常。倉庫的發貨,農戶的對接,候補名單的排期,這些才是根。超市只是多了一條渠道,不是全部。
可下午,唐主管又來了個電話。這次語氣有點不一樣。
「張總。」他說,「有個情況,得跟你說一下。」
張偉心裡一緊。
「怎麼了?」
「今天上午,有個人來店裡。」唐主管說,「在青山的架子前站了很久,拍了不少照片。拍價簽,拍批次碼卡,拍那個產地直供的牌子。我們店員問他幹什麼,他說隨便看看。」
張偉的手指,在桌上停住了。
拍照。拍價簽,拍批次碼,拍牌子。
這一年裡,青山被人拍過太多次。每一次有人專門來拍,後面大多跟著麻煩。冒名的,蹭名的,借勢的。
「他買東西了嗎?」張偉問。
「沒買。」唐主管說,「拍完就走了。我讓店員留意了一下,他不像普通顧客。普通顧客不會專門拍價簽和那個產地牌子。」
張偉沉默了幾秒。
「那個人,長什麼樣?」
「三十多歲,男的,挺普通。」唐主管說,「哦,對了,他走的時候,跟另一個人匯合了,上了一輛車。車上印著字。」
「印的什麼字?」
唐主管頓了一下。
「好像是什麼禮品公司。」
張偉掛了電話,把這事原原本本記進了異常苗頭本。一個專門來拍青山貨架、拍價簽、拍批次碼的人,走時上了輛印著禮品公司字樣的車。單看不算什麼,可放進青山這一年的經歷里,這就是個信號。
他沒有驚動別人,先給林晨發了條消息,把唐主管說的複述了一遍。
林晨回得不快。過了十幾分鐘,才回了一句。
「先別動。看他要幹什麼。」
張偉懂這個意思。對方還沒出手,青山先跳起來,反而把話題送到對方手裡。先看著,等對方露出真正的意圖,再接招。
只是張偉心裡清楚,超市這條渠道,剛開了個好頭,麻煩也跟著來了。貨架越顯眼,盯著的人就越多。這跟青山這一年遇到的每一件事,都是一個道理。
那天晚上,張偉把超市第一天的事,又在心裡過了一遍。
四十九件銷量不算多。可那個掃碼率,讓他想了很久。六成顧客掃了碼,說明青山這一年摳出來的那套追溯,真的在陌生人那裡起了作用。一個素不相識的顧客,憑一串能查到底的記錄,就敢把村裡的筍乾放進菜籃。這件事,比賣了多少更讓他踏實。
他把這個想法記進了工作本。超市這條線,要盯的不是單日銷量,是掃碼率和復購率。銷量靠的是位置和人流,掃碼率和復購,靠的才是青山自己的東西。
許苗聽他這麼說,補了一句。
「那以後超市的數據,得單獨建一欄。」她說,「跟倉庫直發的分開記。兩條線的客戶不一樣,不能混著看。」
張偉點頭。這正是青山的老規矩。每來一條新渠道,就單獨開一欄,把它的數據、問題、風險都拆開記。混在一起,遲早出亂子。
只是那個來拍照、上了禮品公司車的人,像一根小刺,扎在他心裡。
超市的貨架剛擺穩,就有人來拍。拍價簽,拍批次碼,拍產地牌子。這些東西被拍走,要拿去幹什麼,張偉心裡沒底。但他有預感,這事不會就這麼過去。
青山的牌子,每往人多的地方挪一步,盯著它的眼睛就多一雙。村裡的倉庫,外人不會專門去拍。可縣城超市的貨架,誰都能站在那兒,舉起手機。
張偉把這事也記下了。明天,得問問唐主管,能不能調一下那天的監控,看看那輛車,到底是哪家公司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