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的一個周三上午，蘇晴接到了縣農業局周幹事的電話。
「蘇幹事，我們科長想來一趟。跟你們正式聊一個事。你看這周四方便嗎？」
蘇晴問是什麼事。周幹事說了三個字：省申報。
蘇晴明白了。之前市里那份品牌培育名單只是第一步。名單出來以後，縣裡要從裡面挑選條件最好的企業向省里推薦「品牌農業示範企業」。這是一個正式的項目，有評審、有考察、有配套政策。
「周四可以。幾點？」
「上午十點。科長帶我一起來。可能還會有一個市局的人。」
蘇晴說好。掛了電話她先給張偉發了消息，然後給林晨打了電話。
「省申報的事來了。」
林晨在家裡。他剛吃完早飯，手裡還端著碗。
「縣裡來人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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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周四。科長帶隊。可能還有市裡的人。」
「我不出面。你和張偉接待。」
「我知道。但有一個情況你得提前想好。」
「什麼？」
「省申報的材料里需要寫股東背景。」
林晨把碗放在水池邊上。
「具體要什麼？」
「我上次看過申報模板。有一項叫『核心團隊成員履歷』。法人、主要股東、關鍵管理人員。需要填學歷、工作經歷、在公司的職務和分工。」
「你的意思是，我的信息也要填。」
「你持股60%。不填說不過去。」
林晨靠在廚房的灶台邊。他想了一下。
「行。讓他們來了先談具體條件和要求，材料的事後面再說。」
周四上午十點，兩輛車停在了倉庫門口。
周幹事下車先跑過來跟蘇晴打了個招呼。然後科長從第二輛車裡下來。五十出頭，偏瘦，穿灰色夾克，手裡拿著一個黑色公文包。跟他一起來的還有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，白襯衫配深色外套，掛著一個市農業局的工作證。
張偉在倉庫門口等著。他穿了正式一點的衣服，一件深藍色的襯衫，頭髮也剪短了一點。
「張總好。」科長跟張偉握了手。
「叫我張偉就行。」
一行人進了會議室。許苗提前準備了茶水和一份公司簡介，兩頁紙，寫著公司基本情況、主營業務、團隊構成、運營數據。
科長先說了來意。
「我就不繞彎了。市裡的品牌培育名單你們看到了。縣裡接下來要向省里推薦示範企業，我們初步選了兩家，一家是你們，一家是隔壁鎮做茶葉的。省里如果通過了，配套政策有三塊：一是省級推廣平台的流量扶持，二是品牌建設專項資金最高十萬，三是優先納入省級農博會的展位名單。」
張偉聽完點了下頭。
「我們需要做什麼？」
「配合準備申報材料。接受省里的實地考察，時間大概在下個月。材料這邊我們可以協助，但核心信息得你們自己填。」
「考察主要看什麼？」張偉追問了一句。
科長翻開公文包里的一份表格。
「三個方面。一是經營規範性，包括財務台帳、發票管理、產品檢測報告。二是品牌建設成果，你們有沒有註冊商標、有沒有統一的視覺形象、有沒有內容輸出。三是帶動效應，對周邊農戶的實際幫助，就業、增收這些。」
張偉一條一條記在本子上。第一條和第二條沒問題，許苗的台帳和方律師拿到的商標證就是現成的。第三條需要整理數據，供應商名單、合作農戶數量、年採購金額。
市里那個年輕人一直沒說話。他拿著一個平板在記錄什麼。
周幹事從包里拿出一疊紙遞給張偉。
「這是申報表的模板。你先看看。主要是公司基本信息、經營數據、團隊背景、未來規劃這幾塊。」
張偉翻了翻。到第三頁「核心團隊成員履歷」那一欄，他的目光停了一下。
表格里有四行。第一行已經預填了他的名字和職務，法人代表兼總經理。第二行是空的，但抬頭寫著「主要股東/實際控制人」。第三行和第四行分別是「財務負責人」和「技術/運營負責人」。
張偉沒有當場問這個。他合上材料。
「我們內部過一遍，下周給你們反饋。」
科長說好。又聊了十分鐘運營的事，主要是問第十三批的排期和山茶油新品類的進度。張偉一一回答了。許苗中途補了一次數據，去年下半年的月均增長率和客戶復購率。科長聽完點了下頭，在筆記本上記了兩筆。
送客的時候，市里那個年輕人跟蘇晴單獨說了一句。
「你們的倉庫管理做得很細。那個白板制度我在別的地方沒見過。」
蘇晴說謝謝。
客人走了。張偉關上門，把那疊材料攤在桌上。翻到第三頁，指著第二行那個空格看著蘇晴。
「這一欄。」
蘇晴點頭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他要填嗎？」
蘇晴拿出手機。
「我問他。」
她給林晨發了一條消息：材料里有一項『主要股東/實際控制人履歷』。你填不填？
林晨的回覆隔了兩分鐘。
林晨：填。
又隔了十秒。
林晨：填。省級申報的材料是要存檔的。該有的信息就放上去，不留空白，也不多寫。
蘇晴轉述給張偉。
張偉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下。
「那他自己寫。學歷、工作經歷、在公司的角色。這些東西寫了就收不回來了。得他本人定。」
蘇晴說好。
當天晚上，林晨來了倉庫。他把那份申報模板拿回去，坐在家裡的書桌前翻到第三頁。
表格抬頭寫著「核心團隊成員履歷」。第二行是「主要股東/實際控制人」，下面依次留著姓名、學歷、工作經歷、在公司職務及分工、主要業績幾項空格。
林晨看著這張表格。填寫本身不難。它問的也都是公開層面該回答的問題。難的是，他過去一直習慣站在後面，現在表格把位置擺到了紙面上。
他拿起筆，先放下了，又拿起來。這一次沒有放下。
林晨最後沒有馬上填寫。他先把模板拍給方律師，又把省申報的通知發過去。方律師半小時後回電話，第一句話就是：「這不是普通宣傳材料，這是項目申報材料。能少寫修飾詞，就少寫修飾詞。」
方律師讓他注意三點。第一，學歷和工作經歷必須真實可查。第二，資金來源不要寫得太細，表格問什麼答什麼，不要主動展開。第三，「實際控制人」這幾個字不要迴避，持股60%就是實際控制人，迴避反而像有問題。林晨一邊聽一邊記，聽到第三點時嗯了一聲。
「你不喜歡這個身份，也已經是這個身份了。」方律師說，「法律文件不管你喜不喜歡。它只看事實。」
掛了電話以後，林晨又看了一遍表格。實際控制人。這個詞比大股東更重。大股東聽起來像出錢的人，實際控制人聽起來像真正說了算的人。過去一年，他一直把自己往後放，可申報表不會替他含糊。它把位置寫得很清楚。
倉庫那邊，張偉和許苗也開始準備其他材料。經營規範性不難，財務台帳、發票、檢測報告都有。品牌建設那部分，陳雪把公眾號內容、產地紀錄播放數據、小程序月活整理成一頁。帶動效應最麻煩，需要把每個供貨戶去年和今年的採購金額列出來，還要算就業人數和增收區間。
馬老闆被安排去找供貨戶確認數據。他拿著表挨家跑，劉叔簽字時問是不是又要拿獎。馬老闆說不是拿獎，是申報。劉叔不懂區別，只問會不會影響他們供貨。馬老闆說不影響，該怎麼收還怎麼收，只是把之前做過的事寫清楚。劉叔這才簽了字。
這些具體材料讓林晨把那張履歷表看得更清楚了。它只是整套材料的一部分，不需要被藏起來，也不需要被放大。青山不是靠他一個人的名字去申報，而是靠帳、貨、客戶、供貨戶、內容、檢測、冷鏈、稅務記錄。這些東西越厚，林晨那一欄就越像它本該有的位置。
當天晚上，張偉把申報材料拆成四個文件夾。第一夾放主體資質，第二夾放經營數據，第三夾放帶動農戶，第四夾放團隊履歷。林晨那張表被放在第四夾的第二頁，不在最前，也沒有被刻意藏到最後。張偉說材料怎麼擺也有態度：該有的位置就放在那裡，越自然越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