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明那天回到辦公室以後,把青山的正式文件歸了檔。重點扶持名單十二家,每一家他都去過,都看過材料。青山排在中間,不算最亮眼的,有幾家規模比它大,年營收過百萬。但青山給周明留下的印象最深。
不是因為做得最大,是因為做得最細。那些文件夾、反饋閉環、分批次檢測的流程,在村級合作社裡確實是異類。周明在農業局工作三年,看過的村級項目不下五十個。大部分是"拿了補貼做個樣子,補貼花完回歸原狀"。青山不是這樣的。它的運營邏輯有一股城市網際網路公司的味道。
周明想起調研那天在倉庫看到的東西。白板上的進度管理、許苗的表格化記錄、張偉的標準化話術。這些不是農民自己摸索出來的。
還有那輛SUV。
周明沒有多想。但他的同事小李多想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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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李是農業局另一個科室的,平時跟周明吃飯比較多。那天中午食堂碰到,小李隨口問了一句。
"你們那個重點扶持名單里,青山村那個是什麼情況?"
周明簡單說了說。村里搞農產品電商的,做得挺規範。
小李說:"我前兩天看到鎮上公眾號轉了一條你們的通知。點進去看了一眼。"
"然後呢?"
"我搜了一下那個合作社。"小李夾了一筷子菜,"工商登記里有一個大股東叫林晨。"
周明點頭。
"這個名字我知道。調研的時候張偉提過,說是負責跑渠道的。"
小李放下筷子。
"我搜了一下這個人。"
周明看了他一眼。
"你搜他幹嘛?"
小李笑了一下。
"好奇唄。一個村級合作社搞得像模像樣的,背後大股東又不露面。我就想看看是什麼來頭。"
"搜到什麼了?"
小李拿出手機翻了翻。他在一個招聘平台的緩存頁面里找到了一條舊信息。林晨,某985大學本科畢業,計算機專業,在省城一家網際網路公司做產品經理,幹了三年。履歷乾淨,沒什麼花哨的頭銜,就是個正經科班出身的技術產品人。
"985出身。計算機。產品經理。"小李把手機遞給周明看。
周明看了一眼那個頁面。信息不多,但足夠勾勒出一個輪廓,這不是普通的"回村青年"。
"難怪那套流程做得那麼標準。"小李說,"一個網際網路公司做產品的人,把那套需求拆解、流程閉環搬到農產品上面,當然比村民自己摸索強。"
周明沒接話。他把手機還給小李。
"不簡單。"小李又補了一句。
周明不太喜歡小李這種搜人的習慣。可他也承認,小李說得不算錯。林晨的背景確實解釋了青山為什麼不像其他村級合作社。985本科、計算機、做過三年產品,這些經驗搬到村里,降維打擊。
可周明心裡還有另一個念頭。一個省城網際網路公司的產品經理,幹了三年,收入不會差。為什麼回村?這種崗位年薪二三十萬不稀奇。放著好好的工作不做,回一個小村里搞年營收二十萬的合作社?
這個落差不小。周明在城裡待過幾年,知道一個產品經理在寫字樓里意味著什麼,意味著穩定的薪水、晉升的路徑、一攤能寫進簡歷的項目。這些東西放下來回村,不是嫌錢多。
不合理。
但周明沒有深想。他不是紀檢口的,也不是搞調查的。他是農業局的一個基層科員,管的是產業扶持和項目評估。人家大股東的個人動機,不在他的業務範圍內。
"知道了就行。"周明說,"別到處說。"
"我跟誰說?"小李笑著把手機收起來。
午飯結束,兩人各回各的辦公室。小李那通搜索的結果沒有傳播出去。他只是好奇了一下,並不是要做什麼。
可這件事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信號。
林晨的名字從來沒有出現在任何對外材料里。張偉說他"跑渠道的",不在村里。蘇晴的簡報里沒有提過他。甚至南嶺觀察那篇文章也只是寫了"城市回流青年",沒有點出名字。
但工商登記是公開信息。任何人登錄國家企業信用信息公示系統,輸入"青山村集體合作社",就能看到股東欄里"林晨"兩個字。然後在搜尋引擎里搜"林晨",如果這個人以前在網際網路行業有過任何公開信息,招聘平台的緩存、領英的舊頁面、甚至某次行業活動的參會名單,都可能被翻出來。
這不需要黑客技術。只需要一點好奇心。
小李有好奇心。周明也有,只是沒有往深處走。下一個有好奇心的人可能是一個記者、一個競爭對手、或者一個想寫文章蹭流量的自媒體。
林晨不知道有人搜過他。張偉也不知道。他們不可能知道,因為搜尋引擎不會通知你"有人搜了你的名字"。
這件事就這樣靜悄悄地發生了。沒有後果,沒有影響,沒有任何人受到傷害。
但它說明了一件事:林晨藏不住了。
不是因為他做錯了什麼。恰恰是因為他做對了,做對了,就會被看見。被看見以後,就會有人想知道更多。
小李放下手機以後,接著干自己的活兒去了。他明天就會忘掉"林晨"這兩個字。可網際網路的記憶比人長。下一個搜的人什麼時候出現、帶著什麼目的來,沒人知道。
而在青山村,比小李更了解林晨的人,已經在準備問一個更直接的問題了。
那天下午,小李又點進企業信用信息系統看了一眼。他本來是查另一家合作社,搜索框裡還留著青山的記錄。他順手點開,看到股東信息時停了幾秒。林晨持股比例不低,張偉是法人,村集體也在裡面。這個結構不像普通農戶抱團,更像有人提前設計過。小李沒有惡意,只是職業習慣讓他多看了一眼。
他把頁面關掉,沒有截圖發給別人。可他在食堂說過那一句"不簡單",周明已經聽進去了。周明不是八卦的人,但他開始理解孫科長為什麼會問股東背景。一個項目如果只是做得好,那是項目問題;如果背後有一個經歷特殊的人,那就可能變成人的問題。人一旦被放到材料里,事情就複雜了。
晚上,周明整理重點扶持名單的後續跟蹤表。他在青山那一行的備註里寫:運營規範,團隊中有城市返鄉人員參與,建議關注可複製性。寫到"可複製性"三個字時,他停了一下,又把"核心人員穩定性"補了上去。項目能不能複製,不只看流程,也看那套流程是不是離開某個人就跑不動。
這個備註以後會被別人看見。可能是孫科長,可能是縣裡分管領導,也可能是後續來做宣傳的人。林晨的名字沒有出現在備註里,但"城市返鄉人員"這六個字已經足夠指向他。很多事情就是這樣,不需要點名,也能形成輪廓。
青山村的另一頭,蘇晴這幾天也沒睡踏實。她比小李知道得更多,也比周明離林晨更近。合作社出資人名單她簽過字,林晨那一欄寫著什麼,她記得清清楚楚。別人只是好奇,她要考慮的是另一件事:如果有一天有人真順著這條線問到村委、問到她頭上,她站在哪個位置,又能說到哪一句為止。
這個問題壓在她心裡好幾天。她沒有馬上問,因為她知道林晨不喜歡被逼。可不問也不行。青山越往前走,林晨的錢、林晨的身份、林晨為什麼一直躲在後面,都會變成繞不開的事。與其等外人問,不如她先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