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務公司把臨時覆核會定在周四上午。
通知發給三方：水務公司工會經辦人、捷采福利、青山倉庫。百匯沒有參與採購，但陳雪作為前期對接見證人，也被趙姐請來旁聽。她提前說明，只做記錄，不評價採購選擇。
張偉帶去的不是宣傳冊，而是兩份表。
一份是青山六十份試用單驗收表。
一份是福利採購替換確認表。
馬老闆原本想帶一隻完整禮盒做展示，張偉只讓他帶兩隻。其餘六十份按照配送時間送到水務公司，不提前堆在會場。今天不是賣貨，是把替換這件事講清。
羅成到得比他們早。他臉色不太好，但仍然穿得體面。桌上放著捷采重新整理出的明細，寫明一百二十份里，有六份需要調整，其中兩份茶葉替換筍乾，四份標籤補充資料。
趙姐看完，問的第一句話就是："誰簽了替換？"
羅成說："合同里已經約定可等價替換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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趙姐把合同翻到那一頁。"我是問，具體從筍乾換成茶葉，誰確認？"
羅成沉默了一下。"這是我們倉配部門按庫存做的調整。"
這句話落下，幾個職工代表都皺起眉。
張偉沒有說話。王東坐在旁邊，也沒有插嘴。這個場面，不需要青山幫忙打臉。羅成自己把問題說出來了。
趙姐看向王東。"如果當時我們簽了最終驗收，這事是不是就算我們認可了？"
王東說："至少會很難處理。你們可以要求整改，但供應商會拿合同說等價替換已經約定。"
羅成臉色更沉。
"王總，你這樣說不客觀。"
王東看了他一眼。"我以前也這麼寫過，客不客觀我知道。"
會議室里安靜了一下。
這句話不是站隊，卻把羅成的辯解堵了一半。王東這人前面摔過太多次，現在說這種話，比一個乾淨的人更有分量。
趙姐沒有立刻接話。她把王東的話寫進會議記錄，又在旁邊標了四個字：經辦風險。她現在最在意的已經不是誰便宜，而是誰讓經辦人最後說不清。水務公司不是第一次買福利，卻是第一次把替換、帳期、來源這些詞一項一項攤到桌上。幾個職工代表也不再只看盒子好不好看，而是開始看合同里哪些字會落到自己頭上。
趙姐把青山那份替換確認表拿過去。
表很簡單。第一欄，原定品類。第二欄，缺貨原因。第三欄，擬替換品。第四欄，來源和批次。第五欄，採購方確認。第六欄，是否接受價格調整。
表格最下面還有一句小字：未完成確認前，不得以等價、同類、升級、贈品等名義自行替換。趙姐看到這行字，直接用筆圈了出來。
"這句我要用。"
張偉說："可以用，別寫青山制定。"
趙姐點頭。"寫採購內部要求。"
羅成坐在對面，臉色更不好。他不是看不懂這張表，相反，他太懂了。這張表一旦被單位經辦人用起來，供應商最舒服的灰色空間就少了一大塊。缺貨不能自己換，贈品不能自己塞，升級也不能只靠供應商說。
王東看著那句小字，忍不住低頭笑了一下。張偉看他。"笑什麼？"
王東說："升級兩個字，我以前用得最多。"
馬老闆低聲罵了一句活該。
趙姐看完，抬頭問張偉。"你們如果缺貨，必須這麼簽？"
張偉說："缺貨就先說缺貨。客戶不同意替換，就減品類、減價、延期，或者不接。"
羅成冷笑了一聲。"這樣做，很多單子都接不了。"
張偉點頭。"接不了就不接。"
這句話不響，卻讓幾個經辦人互相看了一眼。
做採購的人最怕供應商什麼都說能接。能接聽起來省心，最後發現是用替換、拖延、補資料撐出來的，麻煩全回到單位自己身上。
趙姐讓人把捷采一隻問題盒拿上來。盒子打開後，茶葉包放在原本筍乾的位置，顏色還挺好看。羅成指著那包茶葉說價值不低，包裝也體面。
小學經辦人問了一句。"如果老師問這是不是本地山貨，我怎麼答？"
羅成說："可以說是縣域福利組合。"
小學經辦人搖頭。"他們會問茶葉是哪來的。"
羅成沒有答上來。
趙姐當場定了處理意見。捷采一百二十份不進入福利發放，先完成全部開箱核對；未確認替換品退回，標籤不清的補資料，滲漏和破損品更換。水務公司保留重新選擇供應商的權利。
羅成臉色變得很難看。"趙姐，這樣我們成本損失很大。"
趙姐看著他。"你給我發錯，我成本也很大。"
馬老闆聽得渾身舒坦，卻把手按在膝蓋上，沒有鼓掌。他知道張偉會瞪他。
接下來輪到青山六十份試用單。張偉讓小曹把兩隻樣盒打開，又讓趙姐隨機指定現場拆樣。青山送來的六十份里，趙姐抽了六份。六份外箱都完整，內物和清單一致。掃碼頁顯示批次、出庫日期、銷售主體和售後說明，沒有購買入口。
拆到第五份時，職工代表發現蜂蜜瓶外標有一點歪。東西沒漏，瓶身也乾淨，只是標籤貼得不夠正。馬老闆心裡一緊，覺得這種小事完全可以忽略。小曹卻先把這項記進拆樣表，寫作：外標輕微偏移，不影響內物，採購方選擇接受或更換外觀件。
趙姐看了看那瓶蜂蜜。"登記接受。"
小曹讓她在旁邊簽字。
馬老闆站在後面，第一次覺得丟人丟得挺值。問題小的時候先寫下來，後面就不會有人拿照片說青山藏著。青山不是沒有瑕疵，是瑕疵也進表。
這一個歪標也讓羅成沒法再說青山只會挑別人錯。張偉當著所有人的面把它記進去，沒有遮，也沒有解釋成不重要。趙姐看完以後，對職工代表說，後面不管選哪家，都照這個方式驗，有問題先登記，再判斷接不接受。會議室里的風向到這裡才算徹底變了。大家看的不再是青山有沒有問題，而是誰願意把問題擺到桌上。
職工代表里有人問："如果我們後面要兩百份，能不能價格降一點？"
馬老闆心裡一緊。
張偉說："可以減組合，不壓來源。比如去掉蜂蜜小瓶，價格能下來。不能把來源不清的東西塞進去湊數。"
這回答不討喜，卻讓趙姐點了頭。
驗收記錄當場寫完。青山六十份進入試用發放，三日內收反饋，七個工作日內結算。捷采一百二十份暫不驗收，整改後再定。
走出水務公司時，羅成在門口攔住張偉。"你們這樣做，不覺得太死板嗎？"
張偉看著他。"你要是提前確認替換，今天沒人攔你。"
羅成說："做生意哪有每件事都問客戶？"
張偉說："那就別接會被客戶問的單。"
羅成臉色發青。
王東站在旁邊，沒忍住補了一句。"這句我以前也該早點聽。"
羅成瞪了他一眼，轉身走了。
下午，趙姐在幾個單位經辦人群里發了覆核結果。她沒有夸青山，也沒有罵捷采，只寫兩件事：福利採購替換必須採購方確認；青山六十份試用單進入反饋期。
這條發出去後，另外兩家單位經辦人來問青山能不能排小批量試用。
馬老闆看著那兩條諮詢，心裡又開始熱。
張偉把排產表合上。"先把六十份反饋收完。"
馬老闆仰頭嘆氣。"機會來了你也能讓它排隊。"
林晨從門口經過。"排隊的機會，才像機會。"
當天晚上，青山倉庫沒有慶祝。張偉讓小曹把拆樣損耗、外標偏移和六十份驗收記錄都夾進文件夾。馬老闆原本想把趙姐那句發錯更影響抄下來貼門後，被許苗攔住。
"這句是水務內部場景，不適合展示。"
馬老闆現在已經不硬頂了，只問："那能存檔？"
"能。"
他把紙放進檔案夾，動作比以前輕了很多。爽歸爽，能不能拿出來用，是另一件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