施工隊是第二天早上進村的。
三輛小貨車，一輛麵包車，車斗里裝著腳手架、水泥、砂石和木料。
領頭的姓馬，四十多歲，皮膚曬得黝黑，大家都叫他老馬。
老馬一進林家院子，就先繞著老屋看了一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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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頂漏，院牆裂，後院雜草多，葡萄架塌了一半。
換成別人家，這活就是能補就補，能省就省。
老馬心裡已經打好了腹稿。
"林先生，你這個老宅子，真要全弄下來，花費不少。"
林晨給他倒了杯水。
"你先說怎麼弄。"
老馬蹲在牆根，指了指裂縫。
"院牆得拆一段重砌。屋頂瓦片要換，梁最好也檢查一下。後院如果想種菜，得先清雜草、翻土、做排水。"
他說完，又試探著補了一句："當然，要是想省錢，也可以只補漏水的地方。"
李桂蘭在旁邊一聽，立刻說："補補就行。老房子住了這麼多年，沒必要大折騰。"
林建國也點頭。
"能擋雨就行。"
林晨卻搖頭。
"不補。該拆的拆，該換的換。"
老兩口同時看他。
林晨語氣很平靜。
"屋頂要防水保溫，院牆重砌，地面做防滑。堂屋和廚房重新走電線，衛生間改成老人方便用的。"
他說著，把手機里存好的清單打開。
"再裝淨水器，熱水器，浴室暖風，臥室加空調。院子裡留葡萄架和菜地，後院挖一個小魚池。"
老馬聽得眼睛都亮了。
這不是修老宅。
這是把老宅當養老院改。
李桂蘭急了。
"這得花多少錢啊？"
"該花就花。"
"咱農村人，哪用得著這麼講究？"
"你和爸用得著。"
林晨看向母親。
"媽，你冬天洗澡怕冷，爸腰不好，地滑了摔一次就是大事。以前是沒條件，現在有條件了，為什麼還湊合？"
李桂蘭一下說不出話。
林建國低頭咳了一聲，像是想反駁，卻又不知道怎麼反駁。
老馬在旁邊看著，心裡也有點感慨。
他見過不少年輕人回村修房。
有的是為了面子，把外牆貼得金光閃閃。
有的是為了拍視頻，裝一堆花里胡哨的東西。
像林晨這樣，每一筆錢都花在父母身上的，不多。
"林先生，那我按好材料給你報預算。"
"不用最貴。"林晨說，"要耐用、安全、好打理。"
老馬點頭。
"懂。"
老馬又問："外牆要不要貼瓷磚？村里現在流行那種亮面的，看著氣派。"
林晨看了一眼老屋。
"不貼。"
"那門樓呢？要不要做高一點？"
"不用。"
"院門換個大鐵門？"
"換結實的木門就行。"
老馬忍不住笑："林先生，你這錢花得挺怪。別人都是外面越亮越好，你倒好，外面能省就省，裡面恨不得把每個角都考慮到。"
林晨也笑。
"外面給別人看，裡面給我爸媽住。"
這句話讓旁邊的林建國怔了一下。
他原本一直心疼錢。
可聽到這裡，忽然不說話了。
這個家舊了很多年。
舊到他們早就習慣了漏雨、潮氣、冬天洗澡冷、晚上起夜摸黑。
林晨回來之前，他們從沒想過這些也可以被認真解決。
不是不能忍。
只是有人終於不想讓他們忍。
上午施工隊開始拆舊瓦。
動靜一大，村里人又圍了過來。
王嬸站在門口，看著工人上上下下，忍不住咋舌。
"晨晨，你這是真要大修啊？"
"小修。"
"這還小修？屋頂都拆了。"
趙秀梅也來了。
她昨天借錢沒借成，臉上還有點掛不住。
看見林家老宅動工，她忍不住說："晨晨，你這錢花得太快了。剛回來沒幾天，又是還債又是接院子，現在還修房。離職補償再多，也不能這麼造。"
林晨還沒開口，林建軍先說話了。
"人家修自己家房子，你管這麼多幹啥？"
趙秀梅瞪他。
"我不也是好心？"
"好心就少說兩句。"
周圍人低聲笑。
趙秀梅臉色不好，乾脆站到一旁不說話了。
中午，老馬拿著預算單過來。
"林先生，按你說的標準，老宅這邊大概要二十六萬。村西頭那邊如果也修，另算。"
李桂蘭聽見數字，手裡的菜差點掉了。
"二十六萬？"
林晨接過預算單，認真看了一遍。
材料、人工、防水、電路、衛浴、地面。
每一項都清楚。
"可以。"
他說著，直接轉了十五萬定金。
老馬手機響起到帳提醒，態度立刻更認真。
"林先生你放心，這活我親自盯。"
"質量比速度重要。"林晨說。
"明白。"
下午，蘇晴來林家送一份村路施工告知書。
她剛走到院門口，就看見工人正在給堂屋重新布線。
林晨站在旁邊，和老馬討論衛生間防滑坡度。
"這邊坡度別太大，我爸腰不好，走路不能晃。"
"扶手高度再低一點，我媽個子不高。"
"夜燈要裝，老人晚上起夜方便。"
蘇晴站在門口，忽然停了幾秒。
她這幾天一直在想林晨。
想那個尾號2468。
想匿名捐款。
想村西頭那些協議。
可現在她看見的，不是一個有錢人炫耀。
而是一個兒子，一點點替父母把生活里的不方便抹平。
"蘇幹部？"
林晨看見她，走了過來。
蘇晴回過神，把告知書遞給他。
"村路施工要經過你家後面那段，提前告知一下。"
"好。"
林晨接過，看了一眼。
蘇晴忍不住問："你家這是準備全翻新？"
"不算全翻新。"
老馬在旁邊笑。
"這還不算？林先生這個標準，比城裡精裝房還細。"
林晨無奈看他一眼。
"別亂說。"
蘇晴笑了笑。
"挺好的。老人住著舒服，比什麼都重要。"
這句話讓林晨看了她一眼。
"你也這麼覺得？"
"當然。"蘇晴說，"很多人修房子先修門面，你先修衛生間和電線，說明你是真為父母想。"
林晨笑了。
"門面給別人看，衛生間給自己用。"
蘇晴怔了一下，覺得這話很像林晨。
樸素。
但很實在。
傍晚，施工隊收工後，林晨站在院子裡看了一會兒。
老屋被拆得有些亂。
屋頂露出木樑，地上堆著舊瓦，牆角的雜草也被清掉了。
李桂蘭有些心疼。
"看著像拆家。"
"拆了才好重新弄。"
林晨搬了張凳子給母親。
"媽，以後你就在葡萄架下面擇菜，爸在旁邊喝茶。後院魚池邊放兩張椅子，晚上涼快了就坐一會兒。"
李桂蘭聽著聽著，眼圈紅了。
"你這孩子，咋突然這麼會過日子了？"
林晨看向夕陽。
"以前也想過。"
"就是沒錢的時候，想了也沒用。"
同一時間，老馬隨手拍了一段施工視頻發到朋友圈。
配文很簡單：
青山村老宅改造，老闆要求不豪華，只要父母住得舒服。
視頻里沒有林晨正臉。
卻拍到了院子、材料和一角新買的防滑扶手。
半小時後，這段視頻被人轉到了王東手機里。
王東看了兩遍，臉色慢慢沉下來。
"又是林晨。"
他越看越覺得不對。
一個真正落魄的人，不會這麼花錢修老宅。
更不會修得這麼從容。
他忽然意識到，自己可能一直低估了林晨手裡的錢。
更讓他不舒服的是，視頻下面已經有村里人在評論。
"晨晨這房子修得實在。"
"人家是真孝順。"
"不像有些老闆，嘴上說帶大家發財，合同都不肯寫明白。"
最後一句沒有點名。
但王東知道說的是誰。
他把手機扣在桌上，臉色越發難看。
他原本想用體面壓林晨。
可林晨現在連體面都不跟他比。
這才是最難受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