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東是在朋友圈裡看見青山村修水渠消息的。照片是陳雪轉給他的。村委會門口貼著紅紙。上面寫著一行字：
感謝匿名鄉賢"青山遊子"捐款八十萬元，支持青山村水渠及村路修繕。
王東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半天。
"八十萬？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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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皺起眉。
"青山村還有這種人？"
陳雪坐在沙發上，沒說話。她也覺得奇怪。青山村不是什麼富村。村里年輕人大多在外打工，真正混出名堂的沒幾個。忽然有人匿名捐八十萬，怎麼想都不尋常。王東把手機往桌上一放。
"看來青山村比我想的有意思。"
陳雪看他。
"你還想做民宿？"
"當然。"
王東靠在沙發上，眼裡多了幾分興奮。
"有山有水，有老村子，現在又修水渠和村路。等基礎設施一好，搞個精品民宿，包裝成城市人周末度假地，肯定有市場。"
"那林晨那邊……"
"他那塊院子我遲早拿下。"
王東語氣篤定。
"他現在嘴硬，是因為還沒真缺錢。等他在村里待幾個月，發現種菜賺不了錢，自然會轉。"
陳雪想起林晨那天平靜的樣子。她心裡不知為什麼，並不那麼確定。可王東已經拿起手機，聯繫了一個做文旅項目的朋友。
第二天下午，王東又來了青山村。這次他不是一個人。他帶了兩個朋友，一個做設計，一個做運營。三個人站在村口，指著青山村的路和河，像已經看見了未來的民宿版圖。
"這邊做入口景觀。"
"村西頭臨河，適合做獨棟院落。"
"後面山坡可以弄露營地。"
"村路修好之後，車可以直接開進來。"
王東聽得很滿意。他越看越覺得自己眼光准。青山村現在還不起眼。但只要包裝好，就是一個低成本高回報的項目。最關鍵的是，村里人不懂這些。現在下手，能用很低的價格拿下資源。王東先去了村委會。接待他的是蘇晴。
村主任老周去鎮上開會，辦公室里只有蘇晴和老會計。王東把名片遞過去。
"蘇幹部你好，我叫王東，在江城做網際網路管理。最近關注鄉村文旅，覺得青山村很有潛力。"
蘇晴接過名片，看了一眼。
"王先生想了解哪方面？"
"村西頭臨河那片老宅，還有後面的山坡。"
王東開門見山。
"我想整體租下來，做民宿項目。"
老會計抬起頭，表情有點古怪。蘇晴也停頓了一下。
"村西頭臨河老宅，有幾處已經簽了使用權轉讓或流轉意向。"
"簽了？"
王東皺眉。
"我昨天問過，有些村民還說可以談。"
老會計慢吞吞地說："昨天可以，今天不一定。"
王東心裡一沉。
"什麼意思？"
蘇晴翻開資料。
"村西頭老周家的院子和五畝地，前幾天已經簽完使用協議和土地流轉合同，並做了村委備案。靠河的三處舊宅，昨天也簽了意向和定金收據。後面荒坡的承包經營權，也有人在按流程談。"
王東臉色變了。
"誰動作這麼快？"
蘇晴看了一眼資料，沒有直接回答。
"協議涉及個人信息，不方便透露。"
王東壓住不耐。
"我是來投資的。如果項目落地，對村裡有好處。你們總不能因為幾個破院子，就擋住發展機會吧？"
蘇晴語氣依舊平穩。
"村里歡迎合法合規的投資。但村民自願簽的協議，村委會不能強行干預。"
王東皺眉更深。
"那後面山坡呢？"
老會計咳了一聲。
"那片坡地，大部分也有人問過了。"
"也是同一個人？"
老會計不說話。王東看懂了。心裡頓時升起一股火。他前天剛起意。今天關鍵資源就被人搶了。這不是巧合。有人提前卡他。王東第一反應是村裡的哪個土老闆。第二反應，是那個匿名捐款人。
能捐八十萬修水渠和村路的人，當然也能承接幾處閒置院子。王東走出村委會，臉色已經不太好。
朋友問他："怎麼說？"
"有人提前下手了。"
"誰？"
"不知道。"
王東看向村西頭方向。
"但肯定不是普通人。"
三人沿著村路往西走。路過林晨家時，看見林晨蹲在院子裡削竹竿。旁邊擺著幾捆竹子。
李桂蘭在旁邊問："你弄這個幹啥？"
"搭豆角架。"
"村西頭那邊也要搭？"
"嗯。"
王東聽見這話，腳步停了。他看著林晨手裡的竹竿，心裡的煩躁忽然變成了嘲弄。自己居然有一瞬間懷疑林晨。真是想多了。這個人滿腦子都是種菜，怎麼可能有能力搶地？王東走進院子。
"林晨。"
林晨抬頭。
"又來了？"
"來看看項目。"王東說，"青山村不錯，我準備做民宿。"
"哦。"
林晨繼續削竹竿。王東看著他這副不咸不淡的樣子，心裡更不舒服。
"不過有點麻煩。村西頭幾個關鍵院子，被人提前簽走了。"
"是嗎？"
"你不知道？"
"我應該知道？"
王東盯著林晨。林晨表情太自然。自然到看不出一點破綻。
他試探道："你不是也接了那邊的院子嗎？知不知道是誰在收地？"
"不知道。"
"你不好奇？"
"不好奇。"
"那可是你鄰居。"王東說，"以後要是人家做項目，你種菜可能都受影響。"
林晨削完一根竹竿，放到旁邊。
"影響不了。"
"你怎麼知道？"
"我種我的，他做他的。"
王東差點被氣笑。這個回答太林晨了。聽起來沒腦子，卻又讓人接不下去。
他身後那個做設計的朋友打量了林晨兩眼，小聲問："這就是你說的那個同學？"
王東點頭。朋友笑了笑。
"挺佛系。"
王東也笑。
"他現在就這樣。回村以後，心態特別好。"
這句話里的嘲諷很明顯。林晨像沒聽見。他站起身，把削好的竹竿抱起來。
"你們聊，我去後院。"
王東看著他的背影，忽然覺得一拳打在棉花上。離開林家後，王東直接去了村西頭。他站在河邊，看著那幾處老宅。其中兩處院門上已經貼了新鎖。還有一處門口堆著施工材料。顯然真的有人在動。王東繞了一圈，越看越心疼。
這些位置太好了。臨河，背山，離村口不遠。如果整體拿下，項目就成了一半。可現在，被人從中間切走了。他拿出手機，打給一個在鎮上做中介的朋友。
"幫我查一下，青山村村西頭那幾處老宅，最近是誰在談。"
對方過了半小時才回電話。
"查到一點。承接人信息不全，但有個共同點。"
"什麼？"
"都姓林。"
王東愣住。
"姓林？"
"對。具體名字我這邊不好查，你要是認識村里人，可以再問問。"
王東掛了電話，站在河邊，臉色一點點沉下來。姓林。青山村姓林的人不少。但這個時候在村西頭接地的姓林人，並不多。他腦子裡冒出林晨的臉。隨即又被他壓了下去。不可能。林晨哪來的錢？
一個被裁員、被女友甩、回老家種菜的人，能拿出多少錢？十二萬接個破院子，已經很像最後的倔強。剩下這些，不可能是他。除非，他背後有人。想到這裡，王東眼神微微一變。林晨回村後太平靜了。面對他的嘲諷不生氣。面對陳雪也不挽回。
連二十萬轉讓費都不心動。如果不是裝傻，那就是有底氣。可這個底氣從哪來？王東看著河面，第一次真正覺得不安。而此時的林晨，正坐在自家後院，把竹竿一根根插進土裡。豆角架很快有了雛形。李桂蘭站在旁邊看，忍不住笑。
"你還真像那麼回事。"
"那當然。"
林晨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"以後豆角長出來，給你炒一大盤。"
李桂蘭笑罵。
"花那麼多錢接地，就為了吃豆角。"
林晨看著一排竹架，神色認真。
"值得。"
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。老會計發來消息。
"村西頭三處老宅，使用意向都談好了。坡地流轉那邊還差一家，明天給你回話。"
林晨回復。
"不急。"
"價格按正常來，別壓人家。"
發完，他把手機放回口袋。繼續給豆角架綁繩。王東以為有人在跟他搶民宿項目。其實林晨只是想讓自己家附近清靜一點。順便，不讓村裡的好地方落到一個只想低價收割的人手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