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席上的劉徹盯著那個歌女，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站起身，說要去更衣。
平陽公主多通透的人，立刻會意，喚衛子夫隨侍。
軒車之中，燭影搖紅。
等年輕的帝王重新坐回宴席時，滿座都看得出來，這位爺的興致，一下子高了起來。
他當場開口，賜平陽公主黃金千斤。
平陽公主笑得合不攏嘴，順勢奏請，送衛子夫入宮。
天幕給了一個臨別的鏡頭。
衛子夫登車之前，平陽公主拉著她的手，撫著她的背，笑著叮囑，一字一句，清清楚楚。
「去吧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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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入宮以後，好好吃飯，自己保重。」
「他日富貴了莫忘我。」
車轔轔，駛出平陽府，駛向北邊那座深不見底的宮城。
抱瑟的歌女回頭望了一眼。
她不知道，這一去，是三十八年。
彈幕已經嗑瘋了。
「莫忘我……平陽公主這句太有味道了，又精明又有人情味。」
「一姐姐送人，一歌女入宮，大漢的劇本開始轉了。」
「等一下，說好的刀呢？刀在哪裡？怎麼開始放宮斗劇了？」
「樓上別急呀，接下來繼續看就行了。」
天幕之上，畫面一轉。
字幕冰冷。
【衛子夫入宮，得幸，有寵】
【一人得道，雞犬升天】
長安城裡，訊息長了翅膀。
平陽府一個小小的歌女，一朝入宮，聖眷正濃。緊接著，恩賞流水一樣潑向衛家。
兄長衛長君，召入宮中當差。
姐姐衛君孺，指婚太僕公孫賀。
妹妹衛少兒，與陳平曾孫陳掌相好，陳掌因此平步青雲。
賞賜、田宅、奴婢，一車一車往衛家拉。昨天還是公主府里任人驅使的奴婢人家，今天就成了長安城裡炙手可熱的新貴。
市井之間，甚至傳出了歌謠。
天幕之下，漢朝的時空里，長安的酒肆中，有醉漢敲著碗唱。
「生男無喜，生女無怒——」
「獨不見衛子夫，霸天下！」
演播廳里，哄堂大笑。
「生兒子不用高興，生女兒不用發愁，沒看見衛子夫一個人承包了天下嗎哈哈哈哈！」
「古人玩梗，最為致命。」
「這就是頂流啊，兩千年前的頂流！」
選手席上，有人小聲感慨：「一人得寵，全家翻身，這衛家真是撞了大運……」
天幕之上，畫面陡然一轉。
離開了恩賞流水的衛府，離開了歌舞昇平的長安城。
鏡頭一路後退，退回了平陽公主府，退到了府邸最深、最偏的角落。
馬廄。
一股草料和馬糞混雜的氣味，幾乎要透過光影撲出來。
廄里，十幾匹駿馬打著響鼻。一個少年挽著袖子，正提著一桶水，給馬涮口。
他個子很高，肩膀寬闊，一身粗布，胳膊上的肌肉線條隨著動作起伏。
手上全是老繭，虎口開裂，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草屑。
有人從廄外走過，揚聲喊了一嗓子。
「衛青！晌午的草料鍘完沒有？」
少年直起腰，抹了把汗。
「快了。」
字幕浮現，落在所有人眼裡。
【衛青，衛子夫同母異父之弟】
【平陽公主府，騎奴】
演播廳里，嗡的一聲，炸了。
「騎奴？？？」
「等等，我沒看錯吧？衛子夫的弟弟，是騎奴？！」
「姐姐入宮得寵，全家雞犬升天，弟弟在馬廄里鍘草？？」
「這出身……比衛子夫還低啊。
歌女好歹是個伎人，騎奴是正兒八經的奴籍！」
衛青……..林玄嘴裡慢慢念著這個名字。
七戰七捷、直搗龍城！
大司馬大將軍！帝國雙璧！！！
這些名號的主人現在居然還在馬廄里餵馬！
林玄內心透出無盡的唏噓。
他知道衛青的娘是平陽府的奴婢，他爹是個小吏，辦完事拍拍屁股走了，回了自己家。
他小時候被送回親爹家裡，親爹的嫡妻和嫡子們拿他當牲口使喚，讓他放羊。
他長大了跑回平陽府，還是奴籍，給公主當騎奴。
公主出門，他騎馬跟在後面，當活人儀仗。
不過誰能想到？
誰能想到啊！大漢的萬里河山，最後是靠這麼個餵馬的奴隸，一刀一刀砍回來的！
天幕之上，給了那個少年一個長長的特寫。
衛青幹完了活，直起身，站在馬廄門口，擦著汗，望著遠處。
望過府牆，望過屋脊，望著長安城上空那片灰濛濛的天。
那是一張沉默的臉。不悲，不怨，不怒。
眼神卻靜得嚇人。
像一口深井，照不見底。沒有奴隸的畏縮，沒有下人的諂媚，也沒有懷才不遇的怨氣。
就只是安安靜靜地，看著遠方。
彈幕安靜了幾秒，然後有人敲出一行字。
「你們看他的眼神。」
「那不是奴僕的眼神。」
「那是一頭豹子，蹲在馬廄里，看獵場的眼神。」
而舞台側方，林玄仰著頭，看著天幕上那個馬廄前的少年，看著那雙眼睛。
他心底，那頭沉睡的黑龍，忽然動了。
一股熟悉的、灼熱的戰意，順著兩世的血脈，轟然上涌。
別人看到的是騎奴，他看到的，是答案。
【刀在哪裡？】
刀，就在那裡。
刀，這就來了！
林玄緩緩吐出一口氣，胸口那口熱氣，半天才壓下去。
他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了。
始皇帝那一世，手裡也並非沒有刀。王翦、蒙恬、李信，哪一個不是當世名將？
可那些刀，大半出自將門世家，王翦伐楚，開口先要田要宅，先替子孫要後路。
刀是好刀，就是太貴，也太重，重到握刀的人自己都得先掂量掂量。
而劉徹不一樣，他找了另一條路。
漢武帝的刀，不在九卿列侯的朝堂上，不在金張許史的世家裡，不在那些根須盤了百年的軍中老將手裡。
在這間馬廄里。
在這個連姓氏都是娘給的奴隸身上。
滿朝文武還在猜，天子親政，北擊匈奴，會點誰的將。
猜周亞夫的舊部，猜李廣，猜程不識，猜遍了三朝宿將。
沒有一個人猜得到。
皇帝要的刀，此刻正提著水桶，站在馬糞堆里。
而馬廄里的少年自己，也不知道。
他只是鍘完了最後一捆草，拍了拍馬頸，把那匹毛色最亮的馬拴好，然後靠在馬廄的柱子上，仰頭看著天。
看雁陣從長安城上空，一路向北飛去。
飛向代郡，飛向上谷，飛向那片他還從未見過、卻將要打一輩子的草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