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舒窈蹲那兒繫鞋帶,手指頭繞著鞋帶頭繞了三圈,愣是沒穿進那個眼兒。
「學姐,」陸一北站旁邊瞅著,「你這鞋帶系出了拆炸彈的架勢。」
「我樂意!」她把鞋帶一拽,拽成個死疙瘩,站起來拍拍手,「走走走,繼續拍,剛才那組還沒拍完呢!」
「還有二十分鐘集合。」
「夠了夠了!」她把相機又塞回他手裡,「這回我要站那塊大石頭上頭,拍出那種…那種一覽眾山小的感覺!」
「那叫站高望遠,一覽眾山小是登頂用的,你站個一米高的石頭,頂多叫一覽眾鵝卵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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程舒窈抬腳就要踹他,踹到一半收住了,改用手指頭戳他胳膊,「陸一北,你這嘴是租來的吧,不用就虧了是吧?」
「租的,按字收費。」
「那你剛才那句話多少錢,我出雙倍,收回去!」
倆人一邊鬥嘴一邊往水邊走,陸一北舉著相機找角度,程舒窈爬石頭上擺了個叉腰的姿勢,擺完自己先繃不住樂了,樂完又趕緊繃住。
「別繃,」陸一北按下快門,「就剛才樂那一下,比叉腰強十倍。」
「真的假的?」
「騙你我是鵝卵石。」
咔嚓咔嚓又是幾張,程舒窈從石頭上跳下來,湊過來看,腦袋挨著腦袋,頭髮絲掃他脖子上了。
陸一北往旁邊讓了半步,把相機整個遞過去,「自己翻。」
「你躲啥,」程舒窈翻著照片頭也不抬,「我又不吃人。」
「你是不吃人,」陸一北蹲下去撩水洗手,「可明兒隊裡傳出去,說我倆擱溪邊腦袋挨著腦袋,我跳進溪里也洗不清。」
「洗不清就不洗唄,」程舒窈撇嘴,「你怕這個?」
「我怕你吃虧。」
這四個字出來,程舒窈翻照片的手指頭停了。
她抬起頭瞅他,瞅了好幾秒,這人蹲水邊上,袖子挽著,臉上的表情平平常常,跟說了句今兒水挺涼一樣。
「陸一北,」她把相機放低,「你這人咋回事,別人巴不得跟我傳點啥,你倒好,上趕著撇清。」
「傳啥,傳了你高興?」
「我…」程舒窈卡殼了。
高興啥啊,傳出去頂多多幾個人背後嚼舌根,多幾個侯晨那樣的蒼蠅嗡嗡嗡,多幾條張哥那樣的簡訊催催催。
想到張哥,她兜里的手機跟感應著似的,又嗡嗡震了兩下。
她沒掏。
陸一北站起身,甩了甩手上的水珠,「學姐,我問你個事。」
「問。」
「你進這隊伍,圖啥?」
「圖玩唄,」程舒窈答的飛快,「朋友圈刷到的,高階徒步圈,十天穿越線,聽著就帶勁,報名費又不貴,就來了。」
「來了之後呢,」陸一北把石頭上的揹包拎起來,「玩著啥了?」
程舒窈張了張嘴,沒出聲。
玩著啥了,第一天看肖小棠圍著錢富貴轉,第二天聽孫恬恬算計誰的包誰背,第三天瞅著一幫人為了座次排序打破頭,好玩的沒見著,糟心的管夠。
「我跟你說個事,」陸一北把揹包帶甩上肩,「你這相機五萬多,這表小兩萬,擱隊裡算頂配了,可你猜隊裡人誇你啥?」
「誇我啥?」
「誇你命好,會投胎。」陸一北一字一句的,「沒人誇你照片拍的有靈氣,沒人誇你爬坡不掉隊,就誇你命好,你說氣人不氣人。」
程舒窈捏著相機,半天憋出一句,「氣人。」
「氣人就對了。」陸一北往營地那頭走,走了兩步回頭,「學姐,朋友圈那種名媛打卡,九宮格一擺,濾鏡一拉,底下一堆人喊姐姐好美,那玩意兒跟充氣娃娃似的,瞅著熱鬧,一戳就癟。」
「那…那啥是真的?」
「你蹲水邊撩水那一下是真的,」陸一北抬了抬下巴,「剛才那張照片,底下一水兒的人得問你擱哪兒拍的,拍的這麼活,那時候美的是你這個人,不是那堆裝備。」
程舒窈低頭瞅相機里那張照片,溪水,碎光,笑得沒心沒肺的姑娘。
瞅著瞅著,心裡那點毛毛躁躁的東西,跟退潮似的往下落。
落了半截,腦子裡嗡的一聲,一行字在陸一北那邊刷出來了。
【叮,目標人物程舒窈思想偏差值下降,當前拯救進度百分之三十一,判定為可深度挽救物件】
【階段任務下發,阻止目標人物陷入名利場誘導鏈條,任務期間目標人物遭受實質性傷害即判定失敗】
陸一北眼皮子跳了一下。
名利場誘導鏈條,這詞兒可重了,系統一般不會用這麼大的詞,用了就說明程舒窈背後那根線,拽著的不是什么小魚小蝦。
他回頭瞅了一眼,程舒窈還蹲那兒看照片,看一張樂一下,樂完又趕緊板住,板不住三秒又樂。
這麼個沒心沒肺的姑娘,誰能往她身上拴鏈子。
答案沒讓他等多久。
程舒窈兜里的手機又震了,這回不是簡訊,是電話,嗡嗡嗡的震的又急又橫,大有你不接我就震到天荒地老的架勢。
她掏出手機瞅了一眼,臉一下子垮了。
「咋不接?」陸一北明知故問。
「沒…沒事,」她把電話摁了,塞回兜里,「推銷的。」
摁了沒十秒,又震,又摁,又震,第三回震起來的時候,程舒窈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。
「接吧,」陸一北往旁邊的石頭上一坐,「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,電話這東西,越躲越來勁。」
程舒窈咬了咬牙,到底劃開了接聽鍵。
「喂,張哥。」
電話那頭的聲音順著聽筒往外漏,漏的又急又沖,溪邊水聲都壓不住,陸一北坐三米外,那雙被系統強化過的耳朵把每個字都收進去了。
「程舒窈,你可算接電話了!簡訊不回電話不接,你架子挺大啊?」
「張哥,我這兒山里訊號不好…」
「少拿訊號糊弄我!」那頭直接打斷,「我問你,活動里那幾個老闆,你搭上沒有?錢總,方總,人家隨手一個專案夠你吹四年,你擱那兒磨蹭啥呢?」
程舒窈捏著手機,手指頭收了一圈。
「張哥,我…我跟他們不熟…」
「不熟你不會去熟嗎?」那頭的聲音又拔高了一截,「我告訴你程舒窈,當初是誰把你塞進這個活動的?學生會外聯的名額多少人搶破頭,我給了你,你咋回報我的?」
「下周的校企聯誼會,院裡盯著要拉贊助,你借這趟活動給我搭上兩個老闆,這事兒成了,年底的評優跑不了你,這事兒砸了…」
那頭停了一下,然後慢悠悠的補了半句。
「砸了你自個掂量,名額能給就能收,懂不懂?」
程舒窈站溪水邊上,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風從谷口灌進來,吹的她頭髮糊了一臉,她就那麼站著,手機貼在耳朵上,整個人跟讓水泡透了似的。
陸一北坐石頭上,瞅著她的背影,心裡那本帳嘩啦翻開了。
學生會,外聯名額,聯誼會,拉贊助,拿評優當胡蘿蔔,拿收名額當大棒,一根鏈子一環扣一環,拴在一個十九歲姑娘的脖子上。
合著這姑娘進圈,一半是貪玩,另一半,是讓人拿鞭子趕進來的。
電話那頭還在叨叨,程舒窈忽然開口了,聲音不大,可每個字都從牙縫裡往外擠。
「張哥,這事兒…咱們能不能回去再說?」
「回去說?」那頭冷笑了一聲,「回去黃花菜都涼了!程舒窈我把話撂這兒,今天晚上,營地篝火,你給我坐到錢總邊上去,把人陪高興了,聯絡方式要到手,這事兒就算…」
程舒窈的手指頭,一根一根收緊了。
今晚,篝火,坐到錢總邊上去。
這詞兒她熟,白天侯晨攛掇換搭檔的時候,說的就是這套嗑,敢情前頭那出,後頭還有電話遙控呢。
她抬起頭,瞅了一眼坐在石頭上的陸一北。
陸一北也正瞅著她,沒說話,就那麼瞅著,眼神平平靜靜的,瞅的她心裡那根繃了一下午的弦,咯噔一下。
掛,還是不掛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