錢富貴往後退,退兩步後背抵上石頭了,沒地兒退了,臉上那點假笑掛不住了,橫肉一顫一顫的。
「你…你別過來啊…」
陸一北一步沒停,走到他跟前站住了,倆人離的不到一臂遠,錢富貴比他矮半頭,得仰著臉瞅他。
「算帳是吧…」錢富貴梗著脖子,「算帳也得講證據,你血口噴人…」
話沒說完。
陸一北胳膊掄圓了,一拳砸他臉上,砸的結結實實,砰一聲悶響,錢富貴整個人橫著飛出去,一百八十多斤的肉砸碎石堆上,滾出去兩圈才停。
全場炸了。
「我靠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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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打人了打人了!」
程舒窈捂著嘴蹦起來,蹦完又覺得不對,這場合蹦啥啊,趕緊把手放下來,可那口氣憋胸口裡,痛快,真他娘痛快。
錢富貴躺石頭堆里,半邊臉腫起來了,嘴一張,吐出一口血沫子,血沫子裡還裹著顆牙。
「我的牙…我的牙啊!」他捂著臉坐起來,嗷嗷的嚎,「你敢打我!你完了!我告訴你你完了!」
陸一北站原地,甩了甩手,手心磨破的地方讓這一拳震的又滲血了,疼,疼也值。
「這一拳。」他聲音不高,一個字一個字往外送,「替那根繩子挨的。」
錢富貴嚎到一半卡住了。
「繩子斷的時候爺在坡上,二百多米,腳底下就是石頭堆。」陸一北往前走了一步,「錢總,你猜我往下出溜那幾十秒,腦子裡想的啥?」
「想…想啥…」
「想我要是摔死了,誰替我收屍。」陸一北又走一步,「想明白了,沒人,所以我沒死,我爬回來了,爬回來找你。」
錢富貴往後蹭,蹭的碎石嘩啦響。
「報警!我要報警!」他忽然扯著脖子喊起來,「驗傷!我這牙掉了!輕傷!你這是故意傷害!」
周鐵林在旁邊臉都綠了,撲過來就要拉架,拉到一半不敢碰陸一北,手懸半空直哆嗦。
「報啊。」陸一北站住了,從兜里掏出那半截鎖扣,往錢富貴身上一扔,鎖扣砸他胸口上又滾下去,「報警的時候把這個帶上,跟人家說說,這口子是咋來的。」
錢富貴低頭瞅著懷裡那半截鎖扣,手哆嗦了一下。
「工業刀片切的,切口上有金屬屑,刀上也有。」陸一北蹲下來,跟他平視,「再查查這鎖扣入庫的記錄,誰經的手,誰碰過,一個一個捋,錢總,你說警察來了,是先抓我這一拳,還是先查你這一刀?」
錢富貴不吭聲了。
牙疼,臉疼,可這些疼都頂不上心裡那股涼,報警倆字喊出去容易,警察真來了,驗傷是小事,那鎖扣往桌上一擺,切口一鑑定,嚴磊第一個就得尿,嚴磊一尿,啥都兜不住。
「還有鷹嘴崖那塊石頭。」陸一北慢悠悠補了一刀,「底座上撬棍的印子還新鮮著呢,顧領隊親手驗的,照片都拍了,一回天災,兩回還是天災?」
顧青裴站旁邊接了一句,「照片在我手機里,雲端備份了。」
錢富貴臉上的汗下來了,混著血往下淌,金表在腕子上晃,晃的都沒底氣了。
「我…我不知道啥鎖扣…」他把鎖扣往外一推,推的遠遠的,「貨是我贊助的,可檢查歸嚴磊管!他管了八年!你們問他去!」
嚴磊在人後頭正縮著,讓這一句點名的,渾身一激靈。
「錢總!你這話啥意思!」嚴磊蹦出來了,「貨是你弄來的!你讓我發我就發了!我…」
「你啥你!」錢富貴眼睛一瞪,「鎖具檢查單上籤的誰的名?啊?簽的誰的名!」
倆人又咬上了,唾沫星子亂飛,一個說貨是你弄來的,一個說單子是你簽的,咬的全隊人你看我我看你,心裡那本帳都算明白了,這倆貨,沒一個乾淨的。
侯晨站人後頭,腳底下一點一點往後挪,挪的跟螃蟹似的,恨不能鑽進石頭縫裡。
「夠了!」
周鐵林這一嗓子喊的劈了叉,腦門上汗珠子成串往下砸,他撲到倆人中間,一手攔一個。
「都別吵了!吵啥啊吵!」他轉過身,沖著陸一北,腰彎下去半截,「小陸,小陸你聽我說,這事兒…這事兒它就是個誤會!」
「誤會。」陸一北瞅著他。
「裝備老化!」周鐵林一拍大腿,「山里潮,金屬疲勞,這鎖扣擱倉庫多少年了,老化了它自己脆,一切就斷…不是,一壓就斷!這就是個意外!」
陸一北差點讓他氣樂了。
「周領隊,我剛說完,切口平整無疲勞紋,新傷,四十八小時以內的。」
「那…那也可能出廠就有暗傷!」周鐵林眼珠子轉的飛快,「廠家的問題!對!廠家的問題!回頭我找廠家去!」
「哪個廠家?」
「這…」周鐵林卡殼了,卡了兩秒,「回頭查!一定查!」
程舒窈在後頭小聲嘀咕,「編,接著編,編圓乎了算你贏。」
周鐵林裝沒聽見,接著往下抹,「小陸啊,你瞅這樣行不行,你這身裝備,手也傷了,俱樂部全賠!頂配!你想要啥牌子說啥牌子!另外醫藥費營養費,我個人再掏兩萬,這事兒咱就…」
「就咋?」
「就…就算了唄。」周鐵林搓著手,笑比哭難看,「人沒事就是天大的萬幸,鬧大了對誰都沒好處,隊裡幾十號人,行程走一半了,你忍心看大夥全擱半道上?」
這話說的,把全隊都拉下水了。
人群里還真有人小聲嘀咕,「是啊,報啥警啊,多耽誤事…」
「就是,人又沒事…」
陸一北扭頭掃了一眼,嘀咕的那幾個全閉嘴了。
顧青裴往前站了一步,「周鐵林,這是謀殺,你拿兩萬塊錢抹謀殺?」
「顧領隊!」周鐵林快哭了,「你咋也跟著起鬨呢,俱樂部要是完了,你這領隊證也…」
「證算個屁。」
仨字砸出來,周鐵林徹底沒詞了,站那兒搓手,搓的手心全是汗。
陸一北站那兒瞅著這齣戲,瞅著周鐵林彎腰賠笑,瞅著錢富貴捂臉裝死,瞅著嚴磊縮人後頭抖腿,心裡那本帳一頁一頁翻的嘩嘩響。
報警?現在報警,鎖扣是證據,可刀在誰手裡沒抓著,嚴磊一口咬死不知情,錢富貴一口咬死只贊助,頂多算個裝備管理失職,拘不了誰,反倒打草驚蛇,後頭兩天這倆貨狗急跳牆,指不定整出啥更狠的。
不值當。
這帳得攢著,攢夠了連本帶利一鍋端。
「行啊。」陸一北開口了。
周鐵林眼睛唰一下亮了,「小陸你答應了?」
「裝備賠頂配,醫藥費兩萬,一分不能少。」陸一北伸出一根手指頭,「另外我有個條件。」
「你說你說!」
「保障車的行車記錄儀,全程的,我要一份備份。」
周鐵林愣了一下,「要…要那玩意兒幹啥?」
「我差點死了。」陸一北瞅著他,「留個紀念,不行嗎?」
「行行行!回頭就給你拷!」周鐵林一口應下來,應完又覺得哪兒不對,可哪兒不對又說不上來,一個記錄儀能有啥,能錄著誰切鎖扣不成。
錢富貴捂著臉從石頭堆里爬起來了,半邊臉腫的跟發麵饅頭似的,聽見陸一北鬆口了,心裡那口氣鬆了一半,可松完又往上頂。
行,小畜生,你等著。
今兒這拳,這牙,這臉,全記著呢,還剩最後一晚,最後一晚爺讓你在這圈裡徹底臭大街,讓你爬都爬不出去。
他低著頭,眼睛裡的怨毒藏都藏不住,陸一北全瞅見了,心裡冷笑。
來啊。
爺的帳本上,你的名兒後頭還空著好幾行呢。
「散了散了!」周鐵林抹著汗張羅,「都回營地!明兒還有路呢!」
人群三三兩兩往坡上挪,挪一步回頭看一眼,今兒這事兒夠他們回去吹三年的,二百多米斷鎖速降沒死,爬起來一拳把金主牙打飛了,這劇本編都沒人敢這麼編。
程舒窈湊過來扶陸一北,「手給我瞅瞅。」
「沒事。」
「沒事個鬼,血都滲出來了。」她拽著他手腕不撒手,「回去我給你包,我包的可好了,上次我同桌劃破手就是我包的。」
「包完咋樣了?」
「感染了。」
」…「
」哎呀那是意外!「程舒窈嘿嘿一樂,樂完又壓低聲音,」喂,你剛才要那記錄儀幹啥,那玩意兒能錄著啥?「
陸一北瞅了她一眼,沒答。
能錄著啥?鎖具是頭天晚上擱保障車邊上的,誰半夜摸過車,誰在裝備堆邊上轉悠過,記錄儀的眼睛可都睜著呢。
有些帳,不用嘴算,用眼睛算。
顧青裴走在他另一側,扶著腰,走兩步瞅他一眼,瞅了好幾眼,終於憋出一句。
」那一拳…「
」咋了?「
」打的輕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