隊伍一早從驛站開拔,目標高海拔營地,十幾公里盤山公路,坡一道接一道,走的人腿肚子直轉筋。
陸一北領著程舒窈走中段,不快不慢,呼吸壓的又勻又長。
「陸一北,這坡咋沒完沒了啊…」程舒窈喘著氣,馬尾都塌了半邊。
「盤山公路就這樣,看著平,走起來全是暗勁。」陸一北頭都沒回,「別瞅坡頂,瞅腳底下三米,一段一段啃。」
「哦…」程舒窈老老實實低頭數石頭。
剛挪過第二個彎道,後頭傳來一陣腳步聲,踩的又急又碎,直奔這邊來。
「哎喲…陸哥…可追上你了…」
孫恬恬。
這女人一手扶著腰,一手拄著杖,臉上掛著三分虛弱七分委屈,走兩步晃一下,那架勢,風一吹就能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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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一北眼皮都沒抬,腳底下往旁邊讓了讓,把間距拉到兩米開外。
「陸哥,我這腰不知咋了,疼厲害…」孫恬恬往他這邊湊,「你昨兒不是會推拿嗎,給姐按兩下唄…」
「孫姐,腰疼的走不動,那是體力問題,不是骨頭問題。」陸一北接著走,「按了也白按,省點力氣爬坡吧。」
「你這人咋這樣啊…」孫恬恬聲音立馬軟了八度,「姐都疼成這樣了,你就忍心看著啊…」
「忍心。」陸一北答的乾脆,「我搭檔還在這兒呢,我得留著力氣照應她。」
程舒窈在旁邊聽的直樂,故意湊過來挽話,「就是就是,孫姐,他這人手重,上回給我按肩膀差點把我按進土裡,你可別試!」
孫恬恬臉抽了一下,擠出個笑,「妹妹真會開玩笑…」
「誰跟你開玩笑。」程舒窈眨眨眼,「我這人實誠,有啥說啥。」
孫恬恬碰了個軟釘子,腳底下慢下來,眼睛往隊尾瞟了一眼。
趙陽在隊尾,背上一個大包,胸前還掛著一個,粉色的,一看就是孫恬恬的,兩個包加起來四五十斤,壓的他腰都直不起來,一步一步挪,汗順著下巴往下砸。
「趙陽!你倒是快點啊!」孫恬恬扭頭喊,「磨磨蹭蹭的,天黑都到不了營地!」
趙陽抬起頭,嘴唇動了動,「來了…」
「來了來了,就會說來了!」孫恬恬翻了個白眼,轉回頭又沖陸一北笑,「陸哥,你說這男人跟男人咋就差這麼多呢,你瞅瞅你,再瞅瞅他…」
這話說的,周圍好幾個隊員全聽見了。
陸一北腳底下沒停,心裡那本帳翻了一頁,這女人,嫌棄都懶得揹著人嫌棄了。
「孫姐。」他開口了,「你那包里裝的啥啊,我瞅著挺沉。」
「就…就些護膚品化妝品啥的…」孫恬恬隨口答。
「護膚品化妝品,幾十斤?」
「哪有幾十斤,就十幾斤…」
「十幾斤。」陸一北點點頭,「趙陽自己那包三十多斤,加上你這十幾斤,小五十斤壓一個人身上,走十幾公里盤山路,孫姐,換你你試試。」
孫恬恬臉一僵,「他…他樂意背的,我又沒逼他…」
「樂意。」陸一北樂了,「孫姐,這世上有一種樂意,叫不敢不樂意,你品品。」
周圍有人噗的笑出聲,又趕緊捂住。
孫恬恬臉一陣紅一陣白,「陸一北!你啥意思啊,我們兩口子的事,輪得著你管嗎!」
「輪不著。」陸一北把手杖往肩上一扛,「我就是順嘴一說,你聽不聽隨你,反正包不壓我背上。」
撂下這句,他腳底下加了半分勁,帶著程舒窈往前走了。
孫恬恬站原地,氣的胸口直起伏,手裡的水壺捏的咯吱響。
行啊,陸一北,一次兩次撅我面子,真當姐沒脾氣。
她咬了咬牙,腳底下又一瘸一拐的追上去,這回換了個路子,不喊腰疼了,改喊腳疼。
「陸哥…我這腳踝好像崴了…你扶我一把唄,就一把…」
「崴了找隊醫。」陸一北頭都沒回,「保障車上有噴霧,趙陽包里也有,你喊他。」
「他那麼慢,等他上來天都黑了…」
「那你慢慢走,正好跟他做個伴。」
孫恬恬噎的一口氣差點沒上來。
程舒窈在旁邊憋笑憋的肩膀直抖,湊到陸一北耳邊壓著聲,「你這人,嘴咋這麼損呢…」
「損嗎。」陸一北面不改色,「我這叫實話實說,免費的那種。」
「孫姐那人吧…」程舒窈回頭瞟了一眼,「我入隊第一天就瞅出來了,眼睛長頭頂上,誰有用貼誰。」
「喲,眼光不錯啊。」
「那當然,我好歹混過學生會,啥人沒見過。」程舒窈哼了一聲,「就她這套路,擱我們那兒,迎新晚會都混不過去。」
倆人正說著,前頭方逸舟迎面晃過來了,這貨今兒不知道抽啥風,主動湊到孫恬恬跟前。
「恬恬,腳崴了?哥揹你一段?」
孫恬恬眼睛唰一下亮了,剛才那股虛弱勁兒一下翻了三倍,「方哥…真的啊,那多不好意思…」
「客氣啥。」方逸舟一彎腰,孫恬恬麻溜的趴上去了,那動作利索的,哪有一點崴腳的樣子。
陸一北瞅著這一幕,心裡冷笑,這腳崴的,看人下菜碟,方逸舟一伸手立馬痊癒一半。
程舒窈也瞅見了,湊過來嘀咕,「她這腳,好的挺快啊…」
「醫學奇蹟。」陸一北說,「建議申報。」
程舒窈差點笑岔氣。
隊伍接著往上爬,海拔一點點往上拔,風也涼了,路邊的樹稀了,就剩矮趴趴的灌木叢。
走到一處觀景台,隊伍停下來休整,陸一北靠欄杆上喝水,眼睛掃了一圈。
方逸舟把孫恬恬放下,倆人湊一塊兒嘀嘀咕咕,孫恬恬笑的直捂嘴,手還往人胳膊上搭。
隊尾趙陽終於挪上來了,兩個包往地上一卸,整個人癱石頭墩子上,胸口起伏的跟風箱似的,臉白的沒一點血色。
孫恬恬瞅都沒瞅他一眼。
陸一北端著水壺走過去,蹲趙陽旁邊。
「喝口水。」
趙陽接過去灌了兩口,灌完半天憋出一句,「哥們…我腿沒知覺了…」
「沒知覺就對了,知覺來了更疼。」陸一北把他胸前那個粉包拎起來掂了掂,「這裡頭裝的啥,金磚啊?」
「她的…護膚品,還有倆充電寶,一個平板…」趙陽喘著氣,「她說山裡頭得精緻點…」
「精緻。」陸一北把包放下,「哥們,她精緻,你報廢,這買賣划算嗎?」
趙陽低著頭不吭聲,手指頭摳著石頭縫,摳了半天。
「我…我就想著,我對她好點,她總能…」
「總能啥?」
「總能回頭看看我。」
陸一北瞅著他,這哥們眼窩深陷,下巴上胡茬一層,三天下來老了五歲,那股勁兒全讓這兩個包壓沒了。
「趙陽,我問你個事。」陸一北往欄杆上一靠,「你倆處多久了?」
「兩年…」
「兩年裡,她給你背過一次包嗎?」
趙陽張了張嘴,沒聲。
「給你遞過一次水嗎?」
還是沒聲。
「那你圖啥呢。」陸一北站起身,「秤砣全壓她那邊,你這邊早空了,空的連個響都聽不見。」
趙陽仰著頭瞅他,眼睛裡有點東西晃了一下,又壓回去了。
「我…我再想想…」
「想吧。」陸一北拍拍他肩膀,「想不明白就接著背,背到想明白為止。」
他轉身往回走,心裡那本帳攤開在孫恬恬那一頁,這女人身上的味兒不對,貪慕虛榮的人他見多了,姜晚檸貪,貪的明晃晃,孫恬恬貪,貪的鬼鬼祟祟,這裡頭有區別。
姜晚檸缺錢,刷爆信用卡撐場面,那是虛榮。
孫恬恬這幾天換靠山換的太勤了,方逸舟,錢富貴,現在又來貼他,這頻率不正常,擱一般人身上,碰兩次釘子就該消停了,她不,碰完接著來,跟趕時間似的。
趕時間。
陸一北心裡咯噔一下,這仨字一冒出來,後脖頸子有點發涼。
一個人急著找靠山,急著到不顧臉面,那多半是後頭有東西在追她,追的她連裝都裝不下去了。
啥東西能把人追成這樣。
陸一北站定,閉了下眼,腦子裡那道熟悉的介面緩緩鋪開,他把念頭釘在孫恬恬身上。
系統,給我把這女人的底,翻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