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一北站大巴車門口,胳膊上的血還滲著,一車人全釘原地,誰也不敢先動。
周鐵林腦門上的汗唰就下來了,搓著手往前湊,「小陸啊,有話好說,有話好說,先上車,山裡頭風大…」
「不上。」陸一北把斷杖往地上一杵,「帳算明白了再上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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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算啥帳啊,天災人禍的,誰也防不住…」
「周領隊。」陸一北把那條傷胳膊抬起來,血糊糊的口子亮給全車人看,「我人傷了,裝備廢了,你一句天災就完事了?」
人群里沒人吭聲,肖小棠縮錢富貴身後頭,眼睛都不敢抬。
周鐵林眼珠子轉了兩圈,一拍大腿,「賠!裝備俱樂部賠!醫藥費俱樂部出!走保險,全走保險!」
「保險?」陸一北樂了,「行啊,那咱把出險原因寫明白,鷹嘴崖窄道,落石砸人,寫清楚嘍。」
「寫…寫清楚…」周鐵林的聲音有點飄。
這玩意兒真寫進保險單子裡,那就是白紙黑字的事故記錄,真有人回頭查,鷹嘴崖那段誰帶的路,誰催的速度,全得翻出來晾著。
「還有。」陸一北把沈幼薇懷裡那堆破爛指了指,「衝鋒衣,揹包,登山杖,睡袋,水壺,一樣一樣列單子,按原價賠,別跟我扯二手摺舊。」
「行行行,都依你,都依你。」周鐵林點頭點的跟搗蒜似的,心裡把這小子罵了八百遍,面上還得堆笑。
侯晨在後頭憋不住了,小聲嘀咕,「至於嗎,一套二手破爛,訛上了還…」
「侯晨。」陸一北扭頭瞅他,「你那登山杖的賭約還沒兌現呢,要不現在撅了,給大伙兒助助興?」
侯晨臉唰一下紅透了,脖子一梗,「啥賭約,誰聽見了!」
「我聽見了。」沈幼薇站旁邊,聲音冷的掉渣,「全隊都聽見了。」
侯晨張了張嘴,到底沒敢接,縮回人堆里裝死。
錢富貴站大巴邊上,臉黑了一路,這會兒擠出個笑,「小陸,傷著了就先處理傷,帳的事下山慢慢算,啊,都是出來玩的,別傷了和氣。」
「錢總這話說的。」陸一北瞅他一眼,「石頭砸下來的時候,咋沒人跟我講和氣。」
錢富貴臉上的笑掛不住了,金表都忘了晃。
「行了行了!」顧青裴從人群後頭走出來,嗓門不大,全場全安靜了,「先上車,醫務箱在車上,傷口再不處理該發炎了,帳的事,我作證,一樣跑不了。」
她這話一出,周鐵林跟撈著救命稻草似的,「對對對,顧領隊作證,跑不了跑不了,都上車都上車!」
人群呼啦啦往車上涌,陸一北最後一個上的車,沈幼薇抱著他那堆破爛跟在後頭,說啥都不撒手。
……
大巴往山下開,一路晃的人東倒西歪。
陸一北坐後排,沈幼薇拿濕巾給他擦傷口,擦一下抽一口涼氣,手抖的厲害。
「你抖啥,又不是你疼。」
「你閉嘴!」沈幼薇紅著眼睛瞪他,「再說話我把紗布勒你嘴上!」
「得,我閉嘴。」
前排顧青裴坐靠窗的位置,從後視鏡里瞅了後排一眼。
那小子胳膊上纏著紗布,臉上還有心思跟人鬥嘴,跟剛才撲石頭底下救人的是同一個人,過風口那兩步巧勁,窄道上那一撲的果斷,全在她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。
她走了八年線,見過喊口號的,見過裝英雄的,真到石頭砸下來那一刻敢往上撲的,頭一回見。
顧青裴把視線收回來,扭頭瞅窗外,胸口那塊凍了好些年的地方,咯噔響了一聲。
陸一北腦子裡叮的一聲,來的毫無徵兆。
【叮,關鍵人物顧青裴情緒波動捕獲,內心防線出現鬆動,深度拯救支線觸發,目標人物顧青裴,創傷源頭待查,當前好感評級,刮目相看。】
陸一北心裡嘿了一聲,救一個捎帶一個,這買賣越做越划算。
車到山腳營地,天已經擦黑了,周鐵林張羅人搭帳篷,自己跑前跑後的給陸一北獻殷勤,又是遞藥又是送飯,那熱乎勁兒,比對他親爹都上心。
「小陸,這是營地最好的位置,背風!」
「小陸,這是熱乎的薑湯,驅寒!」
侯晨在旁邊看的直撇嘴,「至於嗎,不就砸了個包…」
「侯晨你是不是嘴癢。」沈幼薇一句話把他釘那兒了。
陸一北端著薑湯喝了一口,心裡門兒清,周鐵林這是怕,怕他把落石的事捅出去,怕他揪著鷹嘴崖不放,這熱乎勁兒底下全是心虛。
行啊,你心虛你的,我記我的帳。
……
營地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,陸一北端著飯盒繞到營地邊上的長椅那兒,沈幼薇一個人坐那兒,膝蓋上纏著紗布,抱著他那個癟了的揹包發呆。
「坐這兒餵蚊子呢?」陸一北把飯盒遞過去,「吃點。」
沈幼薇接過去,扒了兩口,又放下了。
「陸一北。」
「嗯?」
「我當初進這個圈子,是看網上那些照片,雪山,雲海,日出,可好看了。」她低著頭,手指頭摳著揹包帶,「我以為爬山就是爬山,一幫人高高興興的,走走路,看看景。」
陸一北沒吭聲,坐她旁邊聽著。
「結果呢。」沈幼薇笑了一下,笑的比哭還難看,「裝備比誰貴,座位比誰有錢,搭檔能拿錢買,命都能拿錢算計,這哪是爬山啊,這是把人架火上烤。」
「現在看清了?」
「看清了。」她抓著他遞過來的水壺,抓的緊緊的,「貴圈真亂,亂的我噁心。」
陸一北瞅著她,這姑娘眼睛裡的東西不一樣了,剛進山那會兒那股子對徒步圈的浪漫勁兒,全讓那塊石頭砸沒了,剩下的是清醒,疼是疼了點,但乾淨。
「看清了就對了。」陸一北往椅背上一靠,「景是好景,山是好山,爛的是人,別把人的帳算山頭上。」
沈幼薇扭過頭瞅他,瞅了半天。
「你這張嘴,咋啥話到你嘴裡都這麼順呢。」
「天生的,沒辦法。」
沈幼薇被他逗笑了,笑完眼圈又紅了,她把那個癟了的揹包往懷裡緊了緊。
「陸一北,謝謝你。」
「謝啥,搭檔嘛。」
「不是謝你救我。」她低著頭,聲音悶悶的,「是謝你讓我看明白,這圈子裡頭,還是有正常人的。」
夜風從山谷里灌上來,吹的營地的燈一晃一晃的,倆人坐長椅上誰都沒再說話,那堆砸爛的行頭擱在倆人中間,破是破了點,可有些東西,砸不爛。
不遠處帳篷的陰影里,顧青裴站那兒,把這倆人看了個滿眼,轉身走了,腳步比來的時候輕了半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