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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章 雨里遞過來的登山杖

  「喂,陸一北,你走那麼快幹啥,顯擺你腿長啊?」

  沈幼薇在後頭喊,帽簷壓得低,雨點子噼里啪啦砸在上頭。

  山裡的雨說來就來,前一刻還出著太陽,後一刻雲從谷底翻上來,兜頭就是一場,棧道上的木板眨眼濕透,踩上去直打滑。

  「我這不是走前頭探路嗎。」陸一北回頭,伸手把登山杖橫過來,「抓著,這段滑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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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沈幼薇瞅著那根杖,沒接。

  「我自己能走。」

  「能走跟走得穩是兩碼事。」陸一北把杖又往前遞了遞,「抓著杖頭,我不碰你手,這總行了吧。」

  沈幼薇盯他兩秒,到底伸手攥住了杖頭,倆人中間隔著一根杖,一前一後往坡上挪。

  前頭隊伍早亂了套,尖叫聲笑罵聲混一片,肖小棠整個人掛錢富貴胳膊上,嘴裡喊著鞋濕了鞋濕了,錢富貴樂的滿臉開花,手就不老實起來。

  沈幼薇瞅了一眼,鼻子裡哼出一聲。

  「噁心。」

  「人家一個願打一個願挨。」陸一北踩著前頭的石頭窩,一步一步踩實了再挪,「咱管不著,管好自己腳底板。」

  雨越下越大,棧道邊上是陡坡,底下溪水漲了,渾黃的水打著旋往下沖,瞅著就眼暈。

  走到一處塌方口,棧道斷了半截,就剩兩根木頭橫著,前頭的人一個一個挪,挪過去的腿肚子都轉筋。

  「我…我有點暈高。」沈幼薇站住了,聲音發緊。

  「別往下看。」陸一北先跨過去,站穩了,回身把杖橫在斷口上頭,「瞅我,踩那根木頭,手抓杖,我拽著你。」

  沈幼薇咬著牙邁上去,木頭往下一沉,她整個人晃了一下,心都提到嗓子眼了。

  手腕一緊,被一隻大手攥住,穩穩的,力道剛好,不多一分不少一分。

  「看腳下,一步,好,再一步。」

  三兩步,人過來了,陸一北撒手撒的乾脆,扭頭就走,連個多餘的眼神都沒有。

  沈幼薇站那兒愣了半秒。

  這隊裡的男的,逮著機會恨不得把手黏人身上,嚴磊那號貨色,扶一把能摸三把,就這個穿女款衝鋒衣的窮小子,攥完就撒,撒的比她躲的還快。

  「餵。」她追上去,「你剛才…謝了。」

  「搭檔嘛。」陸一北頭也不回,「你摔下去,我還得揹你那份繩,虧死。」

  沈幼薇被他這話噎了一下,想笑又憋住了。

  倆人接著走,雨把話頭澆開了,她憋了一路的話到底沒憋住。

  「我問你個事,你別笑話我。」

  「說。」

  「我報這個隊,是看網上帖子,說這條線風景好,星空營地,雲海日出,照片拍的可好看了。」沈幼薇聲音低下去,「結果來了才發現,哪是爬山啊,整個一…一…」

  「一露天大賣場。」陸一北接的順溜,「男的賣錢,女的賣笑,領隊賣人頭。」

  沈幼薇噗嗤笑出聲,笑完又嘆氣。

  「你說這些人,家裡也不缺吃不缺穿的,圖啥啊這是。」

  「圖啥?」陸一北拄著杖往上爬,「圖個價,價高的覺得自己值錢,價低的想把自己賣貴點,都覺得自己賺了。」

  「那你呢,你圖啥?」

  「我?」陸一北樂了,「我圖便宜,兩千八買身裝備,看十天大戲,值回票價。」

  沈幼薇扭頭瞅他,雨水順著帽簷往下淌,這男的從頭到腳濕透了,那件暗玫瑰紅的衝鋒衣貼在身上,要多滑稽有多滑稽,可說出來的話,比全隊任何人都清醒。

  「你這人真怪。」她說,「窮成這樣,眼睛倒比誰都亮。」

  「窮跟瞎是兩碼事。」

  前頭一道溪溝橫著,雨灌的溝水嘩嘩漲,幾塊石頭露在水面上,滑的長了層綠苔。

  陸一北先下去,踩穩了,回頭伸手。

  「踩中間那塊,別踩邊上,邊上那塊是活的。」

  沈幼薇照著他說的踩,一步一塊,穩穩噹噹過來了,上岸的時候腳下一滑,腰上又是一緊,被一把撈住,又是撈完就撒。

  「你…」

  「別謝,謝多了我漲價。」

  沈幼薇這回真笑了,笑的眼睛彎起來,雨裡頭那張臉亮堂的很。

  「陸一北,我收回之前的話。」

  「啥話?」

  「分組那會兒,我覺得跟你一組是倒霉。」她抹了把臉上的雨水,「現在看,是我這趟走運了。」

  陸一北心裡頭熱了一下,面上沒顯,拄著杖接著走。

  「先別急著夸,後頭的路還長。」他頓了頓,聲音壓平了些,「沈姐,我跟你說句正經的。」

  「嗯?」

  「這隊裡頭,誰遞的水別喝,誰給的吃的別接,晚上紮營,帳篷拉煉從裡頭鎖死,誰喊都別開。」

  沈幼薇腳步慢了半拍。

  「你是不是知道啥?」

  「我啥都不知道。」陸一北瞅著前頭的雨幕,「我就知道一條,山里沒警察,壞人比山下膽子大。」

  沈幼薇沉默了,好半天,輕輕嗯了一聲。

  「我記住了。」

  雨勢漸漸收了,雲縫裡漏下點光,前頭山腰上露出幾間木屋的輪廓,煙囪冒著煙,是今晚的宿營地。

  隊伍前頭的人已經湧進去了,烤火的烤火,搶鋪的搶鋪,熱鬧的很。

  陸一北和沈幼薇落在最後,踩著泥往木屋走,倆人肩膀隔著半步,誰也沒再說話,可那半步的距離,比早上近了不少。

  木屋二樓的窗戶後頭,一雙眼睛貼著玻璃,從頭到尾把溪溝邊撈腰那一幕看了個滿眼。

  錢富貴手裡捏著個酒杯,捏的咯吱響,臉上的橫肉一抽一抽。

  「好小子,一個二手貨,也敢碰我看上的人…」

  窗玻璃上,他的影子壓著外頭那點天光,黑沉沉的,一動不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