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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 你不是醒了嗎

  她讓我躺下。

  我說不敢睡。

  她說那就坐會兒,反正明天也沒什麼特別早的事。

  我靠著床頭,她坐在旁邊陪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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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房間重新安靜下來。

  過了一會兒,她問:「那東西到底長什麼樣?」

  「哪個?」

  「壓你腿那個。」

  我認真想了想。

  「看上去是黑的,但我說不好它到底是什麼。」

  我盯著牆上那塊很淡的燈影。

  「有時候夢裡的東西不是靠長相嚇人,你就是知道它不對,知道它一過來就會出事。」

  她沒說話。

  我繼續說:「而且它會變。」

  「變成什麼?」

  「你怕什麼它就可能變什麼。」

  「那你怕什麼?」

  我轉頭看她。

  「有些知道,有些不知道。」

  說完我自己也覺得這話有點怪。

  可事實就是這樣,很多時候我在夢裡怕得要死,醒了卻根本解釋不出自己剛才到底在怕什麼。

  她點了點頭,又問:「那你為什麼非得鋸腿?」

  「因為醒得快。」

  「你怎麼知道?」

  「以前試過。」

  她停了一下。

  「那每次都能醒嗎?」

  我剛想說能,話到了嘴邊,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卡住。

  我抬眼看她,她還在等我回答。

  那種不舒服來得非常輕,甚至不像恐懼,就是胃裡忽然被一根很細的線牽了一下。

  我盯著她的臉看。

  眼睛是她的。

  鼻子是她的。

  嘴角那顆很淡的小痣也在。

  頭髮睡亂以後右邊總會翹一點,這個也對。

  「你剛才問什麼?」

  「我問你,每次這樣都能醒嗎?」

  她語氣很正常。

  我慢慢說:「以前能。」

  「這次呢?」

  我沒回答。

  因為我忽然發現房間太安靜了,安靜得有點過頭。

  空調剛才明明一直有風聲,現在沒有了。

  樓下平時這個點偶爾還會有車經過,今天一點聲音也沒有。

  更奇怪的是洗手間。

  那個水龍頭這兩天有點漏水,夜裡隔一會兒就會滴一下,我睡前還嫌它煩,現在也聽不見了。

  我坐直了一點。

  她問:「怎麼了?」

  我看向床頭。

  手機屏幕還亮著,兩點十八。

  我拿起來。

  還是兩點十八。

  我以為是自己眼花,按滅屏幕,再打開。

  兩點十八。

  心裡那根線突然繃緊了。

  「你手機是不是卡了?」

  她沒有回答。

  我轉頭看她。

  她還在看我。

  剛才臉上那點睏倦和笑意都沒了。

  我叫她名字,她沒應。

  我下意識往後縮了一點。

  她忽然問:「你為什麼每次都想醒?」

  我手心一下變涼。

  「什麼意思?」

  她仍舊看著我。

  「這裡不好嗎?」

  我愣了幾秒,甚至還想給她找個合理解釋。

  也許她在開玩笑。

  也許她還沒完全睡醒。

  可她接著說:「你剛才不是已經醒了嗎?」

  她說這句話的時候,嘴沒有動。

  我整個後背一下麻了。

  她的頭慢慢往旁邊歪,很慢。

  慢到我可以看見脖子側面那條筋一點點繃起來,角度越來越怪。

  我開始往床邊退。

  她還坐在那裡,眼睛一直跟著我。

  「你不是一直想醒嗎?」

  我一腳踹過去。

  沒踹到。

  她整個人突然離我遠了。

  準確一點說,是床變長了。

  我拼命往前爬,她卻像被什麼東西不斷往房間深處拉,距離越來越遠。

  兩邊牆壁開始往中間收。

  我翻身滾下床,腳落地那一下,小腿疼得我差點跪下去。

  就是夢裡被鋸斷的位置。

  我咬著牙往門口跑,門把手就在眼前。

  我擰了一下。

  沒開。

  我閉上眼,強迫自己冷靜。

  門。

  別想別的。

  就想門。

  白色木門。

  銀色把手。

  門後是一條正常的走廊,走廊里有暖黃色的燈,盡頭有安全出口。

  越具體越好。

  我不停給自己補細節,直到腦子裡那扇門越來越清楚。

  再睜眼的時候,門還在。

  我伸手擰。

  開了。

  門外是臥室。

  我站在門口,整個人一下僵住。

  外面那張床上,也坐著她。

  她看著我。

  我身後還有一個。

  我沒敢回頭,頭皮已經麻到發疼。

  床上的她問:

  「你不是醒了嗎?」

  我轉身往窗戶沖,窗戶打不開。

  我抓起椅子砸玻璃。

  第一下沒碎。

  第二下沒碎。

  第三下還是沒碎。

  她們也不過來,就那麼看著我。

  我突然明白,她們知道我要幹什麼,我索性把椅子扔掉,往後退了兩步。

  然後助跑,整個人撞向玻璃!

  這一次玻璃碎了。

  我從十二樓掉下去。

  風一下灌滿耳朵,胃裡那種失重感真實得噁心。

  樓越來越遠,我低頭看見自己的手,五根手指。

  窗戶里站著兩個人,兩個人都在沖我招手。

  我閉上眼。

  落地。

  我醒了。

  這一次我幾乎是彈起來的。

  胸口疼得厲害,呼吸怎麼都接不上,旁邊的人也被我這一下嚇醒了。

  「怎麼了?」

  我低著頭,不敢看她。

  「怎麼了寶寶?」她伸手來抱我。

  我猛地把她推開。

  「別碰我!」

  她徹底愣住。

  「你怎麼了?」

  我縮到床邊,「你別過來!」

  「你又做噩夢了?」

  「別過來。」

  她停下來,這次沒有再靠近,只是困惑地看著我。

  我盯著她看。

  頭髮是亂的。

  右臉上還有枕頭壓出來的印子。

  眼睛裡全是被吵醒以後那種遲鈍的困意。

  太正常了。

  正常得讓我更害怕。

  「現在幾點?」

  她沒有摸手機,先抬頭看了一眼床頭鍾。

  「兩點十七。」

  我馬上去看。

  兩點十七。

  再拿手機,也是兩點十七。

  日期正常,聊天軟體里還有我睡前沒回的消息。

  相冊正常,天氣正常。

  我又開始數手指,五根,另一隻也是五根。

  我狠狠掐了一下自己,疼,還是疼。

  她坐在床那邊,聲音放得很輕。

  「別怕,只是個夢,你已經醒了。」

  我說不出話。

  她看了我一會兒,忽然下床。

  我整個人一下往後縮:「你幹什麼?」

  「給你拿衣服。」她指了指我的後背,「都濕了。」

  我盯著她往衣櫃那邊走。

  「哪件?」

  我沒出聲。

  她回頭:「穿哪件睡衣?」

  我咽了一下。

  「第二個抽屜。」

  她拉開第二個。

  「裡面。」

  她低頭翻。

  「紫條紋。」

  她拿出來。

  「這個?」

  我看著那件衣服。

  紫色。

  細條紋。

  胸口還是那根小線頭。

  我鼻子忽然有點酸。

  她拿著衣服走過來,這次我沒有躲,她把衣服放在我腿上。

  「你到底夢見什麼了嚇成這樣?」

  我低頭看著衣服,腦子亂得厲害。

  「我夢見我醒了。」

  「然後呢?」

  「然後你也在,我跟你說我做噩夢了。」

  她坐下來。

  「然後呢?」

  我抬起頭。

  「你變了。」

  「我變了?變成什麼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」我聲音已經有點啞,「反正不是你。」

  她沒笑,只是伸手摸了摸我後腦勺。

  「沒事了。」

  就這麼一句,我眼淚一下掉下來。

  我自己都覺得丟人,可我真的太累了。

  「我醒了好幾次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每一次我都覺得是真的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

  「我疼,全身都疼。」

  她皺了皺眉,「要不去醫院吧?」

  我搖頭。

  她也沒有逼我。

  過了一會兒,她站起來去倒水。

  我坐在床邊擦眼淚。

  她背對著我。

  飲水機響了一下,很正常,水流進杯子裡的聲音也正常。

  她接完水以後轉過身,手裡拿著杯子。

  「喝點水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