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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泳池

  泳池。

  水面上飄著一隻公文包。

  是黑色的公文包,鎖扣朝著天,漂在水上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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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黎晝睜開眼,看見的就是這一幕。

  ……又來了。

  他環視四周,藍白相間的瓷磚,慘白的日光燈,摻著一股微微刺鼻的消毒水味。

  這次還有別人。

  離他十幾米遠的地方,一個女人正從地上爬起來。女人穿著白襯衣和藏青色制服,看上去像是個銀行櫃員。

  另一個是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,戴細框眼鏡。他醒得似乎更早,正蹲在牆邊,神色很從容。

  女人顯然沒有他那麼鎮定。

  她扶著牆站起來,先看泳池,再看四周,呼吸有點急。

  「這是哪兒?」

  見沒人回答,她又問了一遍:「這是什麼地方?你們是誰?」

  中年男人回過頭,露出一個很和氣的笑。

  「別緊張,姑娘,第一次來這兒吧?」

  「我剛才還在單位里的……」女人摸了一下胸前的工牌,露出了一個茫然的眼神:「我知道了,這是夢嗎?」

  「不。這可不是夢。」中年男人站起身,拍了拍褲腳:「叫我老陳就行。至於這裡。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個不存在的房間,也有人叫它後室。」

  女人怔怔看他:「不存在的房間?」

  「嗯,這地方說複雜複雜,說簡單也簡單,就是由於諸如各種各樣的原因,被創造出來的不存在的空間……一不注意就會掉進來。尤其是精神比較恍惚的時候。」

  老陳感覺不是第一次給人介紹了。

  「你最近是不是最近精神不太好?」

  女人抿了抿嘴。連續加了好幾天班,精神好才怪了:「那倒確實……」

  老陳嗯地回答:「這種時候最容易掉進來。」

  他說完,又注意到了黎晝。

  「那邊那位小哥,看你這樣子,你應該不是第一次吧?」他揚聲問,「怎麼一直不說話?叫什麼名字?」

  黎晝收回落在水面的視線,沒掩飾:「黎晝。」

  「挺好聽。」老陳笑了笑,「看你這麼鎮定,來過幾次?」

  「沒幾次,算半個新人。」黎晝也笑著,「你講得挺明白的,我沒什麼好補充的。」

  「原來如此。」

  老陳點點頭,笑意似乎更真切了些。

  「我進來七次了,比你們多懂一點。後室沒外面傳得那麼嚇人……一般來說,每個房間都有自己的主人,這些空間,多半是從主人的某段記憶和情緒里演化出來的。只要主人沒危險,房間通常也不會主動害人。」

  老陳還在滔滔不絕地說著,聲音在空曠的游泳館裡反覆迴蕩。

  黎晝對這些話沒太大興趣。

  他沿著泳池邊緣慢慢往前走,一會兒低頭看水面,一會兒伸手摸摸牆上的東西。

  牆面掛著兩個紅白相間的救生圈,表層塑料老化,摸上去異常冰冷。

  旁邊有一隻消防栓,玻璃門蒙了灰。湊在玻璃上看,能看見裡面有扳手、消防斧一類的東西。

  箱體下方還貼著一張泛黃的檢查表一樣的東西。

  黎晝湊近看了看。

  檢查表的格式和日期都全被水浸花了,只有文字的最後一欄勉強能辨認:

  【監察員:所有人都消失了,他們去了哪裡呢?】

  他拉了拉消防栓,能打開。

  再往前還有個男女更衣室,門上有兩個模糊的人形標誌。但更衣室顯然是假的,黎晝擰了一下門把,是鑲在牆上的裝飾。

  ……那兩個人還在說話。

  「我還是不明白,有點像都市怪談一樣的東西?那我們怎麼回去?」女人有點焦慮的聲音響起,「不會要一直待在這裡吧?」

  「不用一直待著這裡。」老陳回答,「只要平安度過今晚,到了白天我們就能出去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又補充了一句。

  「只不過,這裡不按照外面的時間算……」

  黎晝走到牆角,正蹲下來看排水孔。

  這句話說得倒沒什麼問題。這裡沒有真正的晝夜,所有房間的時間流速也不一樣。

  所謂的天亮就是某個時間點到了。沒人知道那個時間點究竟怎麼算。

  「我們只需要什麼都不做?」女人問。

  「原則上是這樣。」

  老陳說完,像是不經意地望向泳池中央。

  「只不過……」

  他聲音拖得很長,緊緊盯著水面。女人果然跟著他的目光看了過去。

  「不過什麼?」

  「這東西擺在面前,不看一眼,多少有點可惜啊。」

  老陳抬手指了指那隻公文包。

  「這裡的東西,有點像薛丁格的貓。打開以前,誰也不知道裡面裝的是危險,還是獎勵。」

  女人聽完思考了一下:「這麼說,這裡的東西可以打開是嗎?既然有可能是危險,為什麼還要打開呢?」

  「因為那獎勵也是不可思議的,就像這個空間一樣。」

  老陳解釋:「新人第一次進來,通常都不會遇到太難的房間,反而很容易拿到好東西。總得先給點甜頭嘛。」

  女人安靜片刻,好奇地試探說:「這麼說,你第一次拿到過?」

  「當然。」

  「獎勵是什麼?」

  「一年壽命。」

  女人怔住了。

  黎晝拉扯排水孔網的手也停了停。

  一年壽命?

  雖然說某些房間裡的確有這種獎勵,但肯定不是這種等級中能得到的。

  女人顯然也沒有立刻相信。她看著老陳,語氣遲疑:「……壽命這種東西也算獎勵?我是說,不到死的最後一天,誰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?」

  「你這麼說也有道理。」

  老陳點了點頭,語氣平淡下來。

  「不過我有個表妹,當時腎衰竭,醫生都說撐不了多久了。我拿到那一年壽命以後,想著留給自己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用上,就給她了。」

  女人看向他:「然後呢?」

  「然後她就活下來了。」

  老陳扶了一下眼鏡,聲音里多了些感慨。

  「第二天檢查,所有指標都開始全面好轉。連醫生都說是奇蹟。」

  黎晝聽到這裡,嘴角輕輕抽了一下。

  腎衰竭…送了一年壽命,可第二天指標全面好轉?

  送壽命和健康狀況本身就是兩回事。這故事不能說毫無破綻,只能說從頭到尾都是現編的。

  但女人沒有笑,反而忽然變得很認真。

  她低頭看著池面,嘴唇僅僅抿著。那隻公文包離台邊不算遠,漆黑的皮面在燈光下反射著溫潤的光。

  過了一會兒,女人忽然歪頭問:「我也要下水嗎?」

  「要不要去拿是你的事。」老陳聳聳肩,「我只是想把我知道的告訴你罷了。」

  女人猶豫片刻,脫掉高跟鞋,放在池邊。

  她胸前的名牌隨著動作晃了一下。

  黎晝注意到了她的名字叫楊敏。

  楊敏赤腳踩上瓷磚,試探著把一隻腳伸進水裡。她渾身猛地一顫,水溫低得驚人。

  只是浸到腳踝位置,皮膚就迅速失去血色。

  拿出來的時候,腳背的顏色像是紙一樣。

  楊敏倒吸一口冷氣,剛才還有些恍惚的眼神一下清醒了。

  「太冷了!」

  而且不太對勁。

  她立刻把腳收回來。「我不去了。」

  老陳卻向前一步,擋在她和她的鞋之間。

  「都已經要下去了,怎麼又上來?」

  楊敏抬頭看他。

  老陳語氣也仍然溫和,但站著的位置卻死死擋住了楊敏,讓她沒法直接離開池邊。

  「去看看吧。」他說,「不看,怎麼知道裡面是什麼?」

  楊敏咬住嘴唇:「你不是說拿不拿是我的事嗎?」

  「我是為你好。」

  「那你怎麼不下去?」

  「我說過了,這是新人的獎勵。我下去也拿不到啊。」

  「你怎麼知道它一定屬於新人?為什麼要強迫我?」

  老陳的笑容淡了一點,忽然,他把手按住了楊敏的肩膀,把她往水下按:「好了,姑娘,去看看!我不騙你。不看的話,沒有人知道那裡是什麼?也許就是能改變你人生的獎勵呢!」

  楊敏此時已經臉色發青,她知道老陳肯定只是想把她當成一個誘餌,或者說一個小白鼠,水裡恐怕有什麼危險!

  「鬆手,你別推我!」

  以她一個女人的力氣,根本敵不過老陳的力道。楊敏心裡頓時慌了。這個房間裡只有三個人,她一面用兩手抵著老陳的力道,一面求助的看著那個一直顯得沉默寡言的年輕人。

  「拜託——你能不能幫幫我!」

  這時候,黎晝緩緩轉過身,拍掉指尖沾著的灰。

  看著身後已經變得相當凝固的氣氛,

  黎晝語氣依舊雲淡風輕:

  「兩位,別爭了。」

  兩人同時轉過了頭。

  黎晝走到池邊,揉了揉眼睛。手放下來時,白熾燈恰好閃了一下。

  那雙眼珠在慘白的光線下顯得很淡,比普通人的瞳色淺上一層,近乎是淺灰色的。

  他的視線越過楊敏,先是落在水池中央的公文包上,又往下移了幾寸。

  然後,他大步流星過來,看著幾乎被推下水的楊敏,伸出一隻手把她拉上來:

  「我看這位姐姐穿得這麼單薄,著了涼也不好。」

  黎晝彎起眼睛,笑得很隨和:

  「不然,還是讓我去看看吧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