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落隨手掩上房門,回屋去了。
天色越發暗淡,臨河一間小酒肆內,夥計將燈挑亮。
高瘦漢子站在桌前,右手垂在身側。
桌旁坐著個中年男子,頭大身小,衣衫寬鬆,相貌頗為古怪醜陋,偏偏捏著酒杯,神情斯文。
祖千秋!
祖千秋聽完高瘦漢子的敘述,將杯中酒灑在地上:「死了?」
「胸口中了一劍,必是活不成了。」
祖千秋再將杯中酒倒滿,再灑在地上,高瘦漢子站著一動不動,額角逐漸冒汗。
「那年輕人什麼來路?」
「不...不清楚,還沒來得及打探,他與幾個道人住在周家客棧,那行商漢子也在那裡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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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所以,你連人家來路都不清楚,便去拿人?」
高瘦漢子喉頭滾動。
「那人見到了曲...曲姑娘,立即跟上去,屬下怕他們相識,錯失機會,才想將人帶來問問。」
祖千秋手指輕叩桌沿,死了個人,自然不能就此算了,只是眼下曲洋還未找到,再與一夥不知根底的道人糾纏起來,平添麻煩。
此次來尋曲洋,為的不是尋仇報復。
聖姑精通音律,尋常金珠玉器未必能討其歡心,曲洋手中藏著一份古譜,若能求得,送到聖姑面前,總比那些俗物強。
不過,他也不想徹底得罪曲洋這魔教長老,本以為只是找到曲洋說幾句話,讓其將古譜獻出,十分簡單。
知道聖姑想要,諒他曲洋也不敢拒絕。
但祖千秋沒想到,找到曲洋反倒成了問題......跟了曲非煙多日,也沒找到曲洋蹤跡。
小姑娘該吃吃該玩玩,身邊還有一個老頭照料,也是個好手。
再如此守下去,不知要等到何時。
「小丫頭回去沒有?」
「還沒,在東街有人看著。」
「咱們先去見見這小丫頭。」
......
入夜之後,街上行人漸稀,曲非煙沿著河邊石路走來,越走越快。
晚風吹拂水面,吹起額頭幾縷髮絲,她抬手攏了攏,白淨的小臉上有些愁容,心裡想著白天聽到的事。
劉爺爺竟將金盆洗手推到明年,她起初以為是天門道人胡說,後來聽幾人交談,才知消息出自莫大先生親筆書信,絕不會出假。
或許爺爺還不知曉......
前些日子分別時,爺爺便說,料理完手頭的事,便帶她去衡陽見一見老朋友。
曲非煙轉過小石橋,走進背街巷子,快步走到盡頭一座小院。
「咚咚咚,咚咚。」
特殊暗號,三長兩短敲門聲音。
何三七開門:「怎的這時才回來?」
曲非煙從他身旁進門,回頭看一眼巷子,壓低聲音道:「何爺爺,不能等爺爺來接我了,白日那件事要讓他知道。」
何三七自然明白她說的是何事,輕輕點頭。
「你爺爺原說過兩日會有消息.....」
曲非煙搖搖頭:「此事要緊,明日咱們去留個口信。」
何三七正要回答,抵著門板的手忽然一頓,門外有隻手正在推門。
「正好,祖某也有幾句話,勞煩姑娘帶給曲長老。」
曲非煙臉色驟變,門縫外露出一張醜陋的大臉。
祖千秋站在那裡,目光越過何三七,落在她身上。
「祖千秋?」
「難得,何老兒還認得祖大爺?」
祖千秋手上加一分力,門板緩緩向內推開。
曲非煙並未慌亂,只將剛剛要出口的話咽回去:「你找我爺爺作甚?」
「帶我去見他,有件好事同他商量。」
「他老人家有事,不見客。」
「呵呵,不見也得見。」
祖千秋冷哼一聲,手上驟然發力。
曲洋雖為神教長老,但久不出現,甚至很多人說他已經退出神教,相比任盈盈這個聖姑來說,他影響力要小得多。
祖千秋留幾分餘地,但也不懼怕,何況他自認為聖姑辦事,在神教當中,聖姑的事,就是大事!
曲非煙快步後退,何三七手中濕布一抖,瞬間擰成一股棍繩,掃向祖千秋。
祖千秋縮手翻腕:「大家都是神教中人,曲長老久不露面,在下請他孫女引薦一下,求一份曲譜罷了。」
何三七將布棍往地上一插,道:「曲姑娘可沒答應。」
他語氣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,透過門縫看到,巷中還有兩道人影。
人手都帶齊了,還說什麼?
二人半句不多說,瞬間出手,相隔的木門轟然炸裂,何三七側步讓開,祖千秋趁勢跨過門檻,掌風直取胸前。
何三七手中布棍急旋,從腋下穿出,點向祖千秋腹下。
雙方各自出手皆不留情,皆是攻殺招式,並不防禦。
這一下便是兩敗俱傷。
但兩人默契,同時收勢,各退一步。
誰也不願兩敗俱傷。
祖千秋腳下剛站穩,衣袖忽地一震,左掌虛晃,右手從袖下穿出,何三七布棍橫攔,手腕一抖,濕布絞得筆直,向掌緣切去。
「砰!」
二人再度交手,院外使棍的漢子趁機跨過門檻,繞向屋門。
曲非煙早有防備,短刃從袖中滑出,腳下連退,閃入側面窄廊。
漢子獰笑一聲,短棍向上一挑,磕開她手中短刃,左手去抓肩頭,斜側忽有寒光折來,劍鋒先掠手腕,再轉咽喉,去勢將近之際,又向內一收。
逼得漢子連退兩步,胸口衣襟仍被挑開。
劍如歸燕,去而復返,衡山劍法,迴風落雁。
米為義一步搶入,想將曲非煙護在身後。
「又是你?」
白日逃走的那高瘦漢子,手持鐵尺從身後襲來,他不敢傷害曲非煙,但卻對米為義恨之入骨。
「果然打起來了!」
巷外,柳劍星低聲說了一句,腳下隨之加快,陳落在他身旁,速度比他更快。
越過牆頭,他掃一眼,立刻判斷情況,何三七被個相貌古怪的丑貨纏住,米為義與曲非煙退在廊下,正在被圍攻。
那張瘦長的臉,一個時辰前才見過。
他快步上前,劍已出鞘,一線冷光沿著鐵尺邊緣遞入,高瘦漢子吃過虧,快步急退。
眼看著陳落手上長劍力道由盛轉衰,他手上鐵尺隨著劍勢追去,要趁對方劍勢已老之際,打個措手不及。
但陳落身子隨之轉了半圈,一擺一旋,劍光如雪,繞過尺端,又從另一側卷回。
劍五,回雪流風!
那漢子鐵尺落了空,手腕也被帶得微微外偏,想要急忙收肘回護,卻已然從眼角餘光里,看到那點寒芒從小臂下透出。
「嗤!」
劍鋒穿過肋尖。
漢子身子一僵,鐵尺驟然返回,陳落早已抽劍離開,尺頭擦著衣襟落下,重重砸在青磚上。
「噹啷!」
砸碎幾塊青磚,隨後他雙膝一軟,下一刻喉間一抹猩紅,沒了意識。
陳落沒什麼僥倖之心,浮光照影劍用出,對付幾個魔教邊緣分子,還是輕而易舉。
他也逐漸明白,即便只憑劍術達到巔峰,或許也能對付頂級高手。
令狐沖的獨孤九劍或許真比辟邪劍法更勝一籌?
另一側,柳劍星亦是上前幫忙,他腿傷未愈,不便快追,但只需原地騰挪,長劍隨步盤轉,左右封堵。
米為義壓力驟減,與他並肩而戰。
曲非煙從門框後探出,短刃一划,險些割中使短棍之人的腰間。
那人又驚又怒,回頭一看,陳落提劍而來,劍上淋血,身後高瘦漢子已伏地不動。
心頭一寒,快速向院外退去。
陳落攔住要追的米為義,目光掃向另一側暗處:
「師兄,別追。」
祖千秋見勢不妙,內力急運,與何三七對一掌,後退幾步,翻身離開。
何三七停在牆下,並未深追,緩緩吐出一口濁氣。
「非非,傷著沒有?」
曲非煙搖頭:「何爺爺,你沒事吧?」
何三七肩頭裂開幾道口子,下面隱隱見血,方才被祖千秋指風掃中。
「小傷無妨。」
何三七向陳落三人抱拳:「幸虧幾位趕到得快,不然老頭子難顧首尾,怕是要栽了。」
柳劍星收劍笑道:「何前輩客氣,俺們原是跟著米師兄來的。」
陳落道:「師父不放心,讓我們跟著過來瞧瞧。」
米為義心中大感暖意,又十分慚愧,泰山派傾力相助,他卻不能和盤托出。
「何前輩,這裡怕是不能住了。」陳落開口。
何三七點點頭,祖千秋已經找上門,日月神教人多勢眾,再留此處,下次對方人多便危險了。
「先去周家客店吧,我師父在那。」柳劍星開口。
陳落卻瞪他一眼:「你倒是不嫌麻煩,給師父惹麻煩有一手。」
「何前輩應該還有其他住處吧?」
「狡兔三窟,城內還有一處小院。」何三七也明白陳落顧慮,並未勉強。
「那便先換個地方再說話。」
陳落隱隱幫眾人做決定,何三七看了一眼曲非煙,並未反對。
陳落讓柳劍星先回去,自己則跟著何三七輾轉幾條胡同,進另一間無人小院。
何三七和陳落都看出米為義有話要說,剛進院,米為義便道:
「何前輩,晚輩有一事。」
他說話間看向曲非煙,路上已經問過,確定曲非煙爺爺就是劉正風交代的人。
他從懷中摸出一隻布包,布包包得極為仔細,打開之後,裡面是一節舊琴穗,琴絲已褪色,穗頭十分整齊。
曲非煙目光落下,看著琴穗稍感熟悉:
「這是......」
這節琴穗,她突然想起,曾經爺爺當著她的面將其交給劉爺爺,那時兩人談論琴曲,興致極高,頗有高山流水遇知音之意。
「家師有一封信,需晚輩親自交到曲老先生手中。」
「你師父姓劉?」
「沒錯。」米為義答道。
「信呢?」
「家師交代,需親自交到令祖手上,琴穗便是信物。」
曲非煙點點頭,與何三七道:「何爺爺,這回真得請我爺爺過來了。」
何三七亦是明白,此事必須要曲洋自己決斷。
眾人打定主意,便要散場。
米為義與陳落一同走出小院,自是十分警惕,掃過空蕩蕩巷子,確認無人。
「師弟,走吧,無人。」
米為義開口,陳落點點頭,目光微眯,兩人一同往客店走去。
相隔一堵牆,褐衣漢子靜靜站立,他當然聽不見屋內的人說話,亦不知眾人在做什麼,但米為義所使的衡山劍法,他卻認得。
他等了片刻,直到陳落二人離開,也往反向離開。
此時已是深夜,陳落與米為義在街上快步行走,專挑僻靜小道。
大約走過兩條巷子。
陳落落後幾步,米為義回頭看去,突然一道身影瞬間撲到近前。
他想抬劍去擋,卻又看清是陳落,放棄這一劍抵擋,任由陳落近身。
「砰!」
一掌!
陳落也並未出劍,而是一掌打在米為義胸口,將他打退數步,撞在身後矮牆之上。
「陳師弟,你這是......」
陳落再次上前,長劍凌空而立,抵在米為義脖頸之上。
「米師兄為何不反抗?」
「在下這條命都是陳師弟救的,而且在下相信陳師弟不會殺我。」米為義搖搖頭。
「劉正風...沒與你說接信之人的身份?」陳落收起長劍,開口問道。
「沒,師父只交代一老一小,是爺孫倆,以及年齡和相貌特徵,並未說二人身份。」
「陳師弟不信我?」
陳落嘆口氣:「唉,正因信你,才未殺你。」
「但你可知,姓曲的是魔教長老曲洋,今日攔你那幾人也是魔教中人,你可知其中利害關係?!!」
陳落厲聲問道。
米為義愣在原地,不知所措。
「魔教......長老?曲洋?」
「這怎麼可能?」
一時間信息量太大,他根本無法接受,這意味著自家師父劉正風與魔教有染,而且關係非淺。
衡山派與魔教?
這也意味著劉正風讓他來,甚至有送死的意味。
讓他一個普通弟子來與魔教長老見面?
不是找死是什麼?
難道師父真想讓我去死?
也難怪陳落會大怒,原本只是衡山自己的事情,如今卻把泰山派也拉下水了。
米為義有些迷茫和絕望,不知所措。
「師弟,我真不知對方是魔教中人,這......該如何是好?」
「此是你衡山之事,你自己想清楚,不要再回周家客店。」
陳落說完,轉身離開。
深夜靜謐,時間流水。
米為義呆呆地站在原地半晌,才慢慢離開,走過一處街口,忽然慢了半步。
街邊尚有一家茶攤未收攤,燈籠垂在檐下,被夜風吹得輕輕晃動,靠里桌邊坐著一人,半張臉隱在燈影之外。
米為義忽然覺得那身影有些熟悉,借燈籠微弱的光芒望去,那人卻又突然消失了。
他搖搖頭,收回目光,繼續往前走。
周家客店後院仍有燈火,柳劍星坐在廊下,正在等陳落回來,聽見腳步,他快速起身:
「回來了,何前輩他們安排好了?」
「安頓好了,師父還沒歇息?」
柳劍星點點頭,陳落道:「師兄,你先休息,我與師父有些事要說。」說完走到天門屋外。
「進來。」
屋內已傳出聲音。
陳落推門而入,桌上放一盞油燈,天門道人披著外袍坐在桌旁,見他進來,指指旁邊凳子:
「劍星都與我說了。」
「你既救了人,為何不帶回來?何三七與貧道也有些交情,還怕多住兩人?」
陳落坐下。
「師父,不是多渡兩人的事。」陳落搖頭,又道:「師父可知那姑娘祖父是誰?」
天門眉毛一動:
「誰?」
「曲洋。」
這兩個字出口,屋內一靜,燈芯搖晃幾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