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野舔了舔乾裂起皮的嘴唇,拽緊背包肩帶,貼著公路邊沿悄悄摸了過去。
顧野摸剛到服務區外就看見「清湖服務區」五個字的招牌隔幾秒才閃一下,忽明忽滅。
服務區的停車場內,幾輛報廢車都堆在一起,招牌燈光照過,車影時而拉長,時而又縮成一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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便利店的窗口黑漆漆一片,唯獨牆角那台自動售貨機還亮著慘白的燈光,映出地上半截踩扁的煙盒。
顧野在服務區外圍蹲下身子,沒有貿然往裡闖。
他觀察了片刻,才起身繞到便利店側面,後背死死貼住牆體,手搭在腰側柴刀的刀柄上靜靜等待。
阿灰蹲在加油站的頂棚上,利爪扣緊棚沿,藍色眼睛不斷收縮和擴張,牢牢的鎖著便利店深處。
它沒有嘶鳴,羽翼也不曾炸開。
說明裡面詭異等級不高。
顧野屏息聽了兩秒,又兩秒,忽然偏了偏頭,耳尖微動。
便利店裡傳來咀嚼聲,黏糊糊的,像什麼東西在撕肉。
而且還有輕微的腳步聲,以及爪子刮過碎玻璃的聲音,一下,一下,間隔很規律。
兩隻,顧野在心裡下了判斷。
咀嚼聲是兩處,左邊貨架一處在撕肉,右邊收銀台後面一處,節奏不一樣。
爪子刮玻璃也是兩組,一組快,一組慢,三隻的話撕扯的動靜會疊在一起,分不出前後。
末世前,顧野在拳場裡聽慣了腳步聲。
一個拳手進場,腳底摩擦地板的輕重,頻率,是拖沓還是乾脆,幾秒鐘就能判斷出對方是緊張還是放鬆,是試探還是準備。
現在換成詭異,也是一樣的聽法。
兩秒後,右邊那組的爪子停了。
顧野的手指在刀柄上又緊了一分,他先沒進便利店,而是先摸到加油站後面。
車棚里停著一輛電動三輪車,是快遞送貨那種。
車斗還在但是鏽得厲害,後胎癟了,車把也歪了,旁邊堆著幾個快遞紙箱早就爛了。
顧野的目光在車上停了兩秒。
他是汽修工出身,掃一眼就知道電機還在,就是電瓶虧電,但是沒壞。
這車能修。
但顧野沒急著動,先繞回便利店門口,然後深吸一口氣,一腳踹開剩下的半扇門,玻璃碴子嘩啦鋪了一地。
裡面的咀嚼聲停了,兩隻無眼者同時轉頭。
它們的腦袋光溜溜的,沒有眼睛,頭頂的皮膚繃得發亮,嘴裂到耳根,正叼著一截不知道什麼東西。
顧野沒有給它們反應的時間,強光手電直射,兩隻詭異同時僵直。
幾秒後,柴刀落下後第一隻詭異後頸被劈開,黑血濺到貨架上。
顧野抽刀轉身,第二隻詭異才剛恢復知覺,還沒來得及張嘴,刀鋒就已經從它的下巴底下捅進去,從後腦徑直穿了出來。
一具屍體倒在他腳邊,另一具還掛在貨架邊上,抽搐了兩下,就沒有動了。
整個過程不到十秒。
顧野拔出柴刀,在褲子上蹭了兩下,蹭掉血跡,便開始搜刮便利店。
瓶裝水半箱,壓縮餅乾三包,罐頭五罐,電池一板,打火機兩個。
他還翻到一包沒開封的繃帶和半瓶碘伏都塞進背包的側兜,還順手把貨架上散著的兩包香菸揣進外套裡面的內兜。
煙在末世可是硬通貨,遇上別的車隊還能換一些東西。
貨架最底下還有個鐵皮盒子,他拖出來打開,裡面是半盒火柴,一卷電工膠布,一把生鏽的美工刀。
顧野把火柴和膠布收了,美工刀太鈍,就扔了回去。
角落的冰櫃早就斷了電,櫃門歪著,裡面一股餿味。
顧野捂著鼻子在冰櫃裡翻了兩下,指尖忽然觸到一瓶未開封的礦泉水,瓶身還凝著一層潮氣。
他擰開瓶蓋湊到鼻前嗅了嗅,沒有腐壞的異味,便往背包最內層塞。
剛塞到一半,手就停下了。
餐廳方向傳來壓低的爭執聲,方才那邊還一片死寂。
「有人進來了!」一人壓著嗓子說,「剛才便利店又是碎玻璃又是打鬥的動靜,你沒聽見?」
「別慌,先把東西收起來,把傢伙備好。」
顧野的動作慢了下來,他蹲在便利店的窗邊,往餐廳方向看。
餐廳的門開著一條縫,裡面透出昏黃的光。
不是電燈,應該是蠟燭或者煤油燈。
他數了數聲音,至少三個男人。
這裡面還有一個女人的聲音,很小,壓在講話聲里,聽不清在說什麼。
顧野沒有急著出去,他才搜刮完便利店,背包比進來時沉了不少。
他慢慢的站起身,走出便利店,踩著滿地碎石,一步一步朝餐廳走去。
顧野沒有刻意放輕,他的腳步聲在空蕩的服務區里響得很清楚。
餐廳的門突然從裡面拉開了,一個中年男人迎出來,滿臉堆笑。
「兄弟!活人!快進來歇歇,我們這有水有吃的!」
男人三十多歲,穿著一件髒兮兮的衝鋒衣,臉上的笑堆得很厚,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堆。
他身後站著三個年輕男人,一個拿著鋼管,一個腰後別著菜刀,還有一個空著手但肩膀很寬,一看就是練過的。
顧野在門口站定:「你們幾個人?」
中年男人說:「五個,四個男的,一個女的。」他側身讓開門口,做了個請的手勢,「我叫趙德海,進來坐,進來坐,外面黑霧快起來了,你一個人走夜路太危險了。」
顧野看了他一眼。
來末世的四個月,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,第一次見面就喊你進屋喝水,要麼是腦子不好使,要麼是憋著壞。
但顧野沒有拒絕,徑直走了進去。
餐廳不大,幾張桌子東倒西歪。
角落裡點著一根蠟燭,火苗晃來晃去,把牆上的人影拉得很長。
餐廳最裡面的牆角處,有個女孩看見顧野進來,她的眼神先是一亮,隨即又暗了下去。
她的嘴唇動了動,沒有發出聲音。
顧野看到了那個口型。
「快跑。」
趙德海也剛好看到了,他往女孩的方向橫跨一步,正好擋住顧野的視線。
他笑著解釋:「我侄女,腿受傷了不聽話,非要往外面跑,綁著免得她亂動,兄弟你別介意,小孩不懂事。」
顧野沒有接話,看了一眼女孩腿上的傷口,那傷口應該是爬行者抓的,邊緣已經發黑,周圍一圈紅得發亮。
傷口按下去肯定是個坑,已經感染了,再拖下去,那條腿估計就保不住了。
顧野又看了一眼後廚的方向,後廚的門帘垂著,看不清裡面但他聞到了一股味道。
血腥味。
很新鮮的血腥味,不是詭異那種發臭的黑血,是人血的味道。
顧野把背包從肩上卸下來,放在腳邊,在餐桌邊坐下。
「有水嗎?」
「有有有!」趙德海朝身後那個空著手的年輕人使了個眼色,「小武,給兄弟倒水。」
年輕人從角落裡拿了一瓶水,走過來放在桌上,顧野注意到他拿水的那隻手在抖。
顧野沒喝水,他看著中年男人。
「你們在這兒待幾天了?」
趙德海回答道:「在這兒待兩天了,本來五個人一隊的,結果路上撞見詭異直接被衝散了,只剩我們幾個。」
隨後他又補充道:「這地方有房頂擋著,總比在公路上暴露著強,準備歇兩天就走。」
顧野點了點頭,端起水,湊到嘴邊沒喝,趁著低頭的那一瞬間,他把意識切到了阿灰那邊。
阿灰的藍眼睛掃過餐廳後廚,後廚的地上放著三個背包,顏色和款式各不相同。
而旁邊的檯面上,攤著幾件外套,其中一件是女式的,兩件是男式的,每件袖子上都沾著乾涸的血跡。
後廚最裡面的角落裡,堆著幾個空的物資箱,箱子上的封條被人撕開過,還有一件東西被踢到了柜子底下。
顧野看到了,那是一截手指,斷口很齊,像是刀切的。
顧野把意識切了回來,低頭看著手裡的水瓶,水面上映著他左臉那道疤,也映著中年男人堆著笑的臉。
顧野把水瓶放在桌上,然後抬起頭,看著中年男人。
聲音平淡的說:「後廚那三個背包的主人去哪了?」
餐廳里瞬間安靜了。
中年男人的笑僵在臉上,像一塊貼上去的面具被人揭下來了一般。
他身後的三個年輕人,同時把手伸向背後。
「兄弟。」
趙德海的聲音沉下來,笑容瞬間收乾淨了。
「你一個人,一隻鳥,背包里沒多少東西,我們四個大活人而且兩個人還有傢伙,你自己掂量掂量。」
趙德海停了一下,補了一句:「識相點,把你那隻鳥和背包留下,我讓你死得痛快些。」
顧野沒有動,看了一眼那個被綁在椅子上的女孩。
她也看著顧野,眼睛裡全是血絲,嘴唇咬得發白。
顧野收回目光。
「她到底是什麼人?」
趙德海說:「不關你的事。」
「她腿上的傷是爬行者抓的,你們沒藥,她再拖兩天就得截肢,留著她是為了什麼?」
趙德海臉色沉了:「你是沖她來的?」
「我是沖你們來的。」
趙德海不再廢話,他一聲低喝,右拳猛地砸在桌面上,桌角被砸裂,木屑崩了顧野一臉。
一拳頭砸裂桌面,這種力量不是普通人能有的。
顧野側身退開半步,避開第二拳,拳頭從他耳邊擦過去,帶起的風颳得臉頰發疼。
趙德海又一拳砸裂桌子,接著第二拳直奔顧野面門。
顧野沒有硬接,俯身從趙德海腋下鑽過去,柴刀反手一撩,刀背狠狠砸在趙德海的肘關節上。
趙德海吃痛接著右臂就麻了,退了一步說:「還愣著幹什麼!上啊!」
趙德海身後的三人同時動了,拿鋼管的那個沖得最快,一根鐵棍照著顧野後腦勺敲了下來。
而顧野似乎早有準備,強光手電直接往臉上一照,那人被光刺得眯了一下眼。
就這時,阿灰直接從餐廳的破窗戶里沖了進來,速度快得像一道灰白色的影子。
用利爪直接抓在那張眯起的臉上,一聲慘叫,鋼管脫手掉在了地上。
拿菜刀的年輕人衝上來,顧野左腳一勾,把那張裂了的桌子踢翻,正好擋在對方腳下,年輕人被絆了個踉蹌,菜刀砍在桌腿上,卡住了。
顧野順勢起身用柴刀平拍,拍在那個拿刀的手腕上。
此時趙德海緩過勁來,又一次衝上來,這次他學乖了,不再用拳,而是整個身體撞過來。
顧野沒躲,他迎著趙德海撞上去,俯身用肩膀頂住對方的胸口,然後一記膝撞狠狠頂在趙德海的小腹上。
趙德海悶哼一聲,彎下腰。
顧野瞬間柴刀反握,刀刃抵住他的喉嚨。
「別動。」
趙德海喘著粗氣,額頭上全是汗,他盯著顧野嘴唇動了動,擠出一個笑。
「我錯了,求你不要殺我。」
顧野沒有猶豫,刀刃下壓,趙德海喉嚨里擠出一聲悶響,身子一軟,倒地不起。
剩下那個空著手的年輕人,看情況不對想趁亂從後門跑。
但阿灰比他快。
一道灰影從頭頂掠過,利爪直接刺穿了他的肩膀,小武慘叫著摔倒在地,被阿灰一路拖了回來。
顧野看了他一眼說:「馬上滾進黑霧裡,能不能活看你自己的造化。」
小武連滾帶爬鑽出後門,不得已衝進服務區外的黑霧裡。
幾秒鐘後,黑霧裡傳來一聲慘叫,然後就安靜了。
顧野沒有再看,他走到角落裡,蹲在那個女孩面前,從腰後拔出柴刀,一刀割斷了綁著她手腕的繩子。
女孩的手腕上勒出了兩道紫紅色的印子,皮都磨破了。
顧野看了一眼她腿上的傷口。
「是爬行者抓傷,傷口邊緣發黑,按下去周圍一圈硬邦邦的,明顯積了膿,再拖兩天,就算截肢都保不住命。」
顧野趕緊從背包里掏出剛搜到的碘伏和繃帶,又翻出便利店那瓶白酒然後說:「會很疼,忍著點。」
女孩點了點頭,咬緊了牙。
顧野擰開白酒,直接往傷口上澆。
女孩渾身一抖,額頭上的汗瞬間冒出來,牙齒咬得咯咯響,但她沒有叫出聲。
只是死死盯著牆上的某個點,呼吸又短又急。
顧野把傷口周圍的腐肉刮掉,塗碘伏,纏繃帶,整套動作很熟練,四個月里,他給自己處理過太多傷口了。
等顧野包紮完,女孩輕輕靠在牆邊,臉色比剛才更白,但呼吸漸漸穩下來。
隨後女孩輕聲對著顧野說:「我叫蘇晚晴,在末世以前是燕京醫學院大三的學生。」
顧野點了點頭,然後站起來,準備開始搜刮餐廳。
餐廳里沒多少東西,就一瓶罐頭和幾瓶水還有半袋米與一包鹽,顧野把能帶的都塞進背包了。
蘇晚晴看著顧野,猶豫了一下。
「你一個人?」
顧野回答:「嗯。」
蘇晚晴又追問:「沒有車隊?沒有守夜人?」
顧野回答道:「沒有。」
蘇晚晴沉默了,她低頭看著自己被綁過的手腕,那兩道印子又紅又腫,此時她知道自己該做什麼樣的判斷了。
她開口的時候,聲音很平靜
「我會清創,縫合,處理外傷,正骨,接生。」
蘇晚晴看著顧野,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「在末世里受傷是常事,一個會醫術的人比十把刀都管用,我用醫術換你的保護和食物。」
她說得很現實,沒有哭,也沒有求。
她知道自己一個人活不下去,所以她賭顧野需要一個醫生。
顧野看了她一眼,心裡想。
他確實需要一個醫生,這四個月里,他自己處理過的傷太多了,有時候發著燒躺在路邊,連個幫忙照顧的人都沒有。
緊接著顧野說:「跟我走。」
蘇晚晴鬆了一口氣,點了點頭。
隨後顧野讓她自己在原地休息,自己則是去了加油站後面。
三輪車還在,顧野蹲了下來,檢查了電瓶,又摸了摸電機。
電機沒壞,就是電瓶虧了電但還能充。
倉庫角落裡正好有一個備用電瓶和一套工具,而且居然還有一個還能用的輪胎。
顧野先把輪胎換上,然後給備用電瓶接上,又調了調車把手。
二十分鐘後,他試著騎了一圈。
車動了。
雖然慢,但能騎,而且最重要的是能載東西。
就在顧野把車推出倉庫的時候,眼前的面板亮了。
【檢測到可升級載具:電動三輪車】
【消耗50命階點,可升級為越野助力三輪車】
【升級後屬性:載貨量翻倍,省力助力器,越野寬胎,最高時速45km/h,夜間LED大燈】
【是否升級?】
顧野盯著面板看了幾秒。
他以為系統商城只能買東西,沒想到還能升級物品。
顧野清點了一下命階點餘額,剛才搜刮時,他又從趙德海身上提取了幾份命階物質,加上之前的積累,正好五十點出頭。
換一輛能拉貨能載人的車
「值。」
顧野點了確認。
隨後三輪車身上浮起一層淡淡的光,幾秒鐘後光消失了。
車身四壁加固了一圈,輪胎變寬了,車把上多了一個LED燈。
顧野騎上去試了一圈,騎起來速度快了一半不止。
他騎回餐廳門口,把蘇晚晴扶上車斗,隨後又折回便利店和後廚,把搜刮到的東西全搬過來,放進車斗里。
離開前,顧野還在餐廳門口用柴刀刻了一行字。
「此處有劫匪,勿入。」
字很大,刻得很深。
顧野騎上三輪車,蘇晚晴坐在車斗里,腿上蓋著顧野從後廚撿來的一件舊外套。
三輪車的電機聲很輕,顧野一直沿著公路往西走。
天徹底黑了下來,公路兩側的黑霧裡,偶爾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,但阿灰的眼睛卻一直盯著。
蘇晚晴靜靜的靠在車斗邊閉著眼睛,呼吸一開始很淺但又很急,胸口的起伏有點亂。
蘇晚晴將左腿平伸在車斗里,繃帶底下那道傷口還在隱隱發熱,每隔幾秒就有一陣疼痛順著腿骨往上爬。
夜晚的風從車邊掠過,帶著黑霧的濕冷,吹得她額前的碎發一動一動。
她縮了縮脖子,把顧野扔給她的那件舊外套往上拽了拽,蓋住半邊臉。
顧野騎著三輪加速向前,身後的服務區變得越來越遠,直到最後慢慢被黑霧吞掉。
車斗里,蘇晚晴的呼吸很輕,阿灰也蹲在車頂守著,藍色眼睛一直亮著。
顧野偏了偏頭,餘光掃了一眼車斗。
蘇晚晴縮在外套底下,只露出半張臉,嘴唇還是白的,但皺著的眉頭鬆了一些,也許是疼得麻木了。
顧野收回目光在想:「人類的歸宿到底在哪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