齊有稷門,齊之城西門也,外有學堂,故曰稷下學宮。
到臨淄那麼久,陳禾還是第一次正式踏入稷下學宮。
從臨淄西門出去,大約百來米就到學宮所在,雖不在臨淄城內,但也算是國都範圍。
學宮不是一個宮殿建築,而是一群建築的集合體,是若干排高規格學舍圍起來的大型院落,建築群東面接連臨淄西牆,整體呈南寬北窄,像一個梯形。
陳禾目測一下,整個建築群東西寬約兩百多米,南北縱兩百米,外圍與臨淄相連。
內設各先生講學的講室、學舍,這些房舍按學派分占,鄒衍、慎到、田駢、環淵、接予等人都各有一間。
孟子再次入齊,自然也有分配到一間,淳于髡更不用說,莊子沒講學興趣,只是要了一間普通客舍,在那裡與弟子藺且著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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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然也有講堂,大講堂一般在南廣場,可容納千人,也有比較小的室內講堂,不過多數都用作辯論大會。
各先生的府第所在,有在學宮內的,也有在臨淄城內。
如果把各家學派看作各學科分門別類,那稷下學宮看著倒也有後世大學的模樣了。
單論文教鼎盛,這個時代確實是齊國第一。
今天是陳禾第一次來,還特意叫上孟子一起,主要是想藉助孟子的威望,聚集一些人來聽講課。
只是陳禾不知道,經過這些日子的發酵,他自己都已經成了稷下的關注點。
整個稷下都知道有一位女子被齊王賜為列大夫,躋身稷下先生,當真史無前例。
不管是獵奇之人,還是想看熱鬧之人,在聽說陳禾今日要來稷下開講那什麼格物學之後,早就等了許久。
更主要的是,相傳陳禾還長得很漂亮,稷下的學子們更是想一睹芳容了。
陳禾沒想到,居然都不用靠孟子的名望,就能引來如此多的學子圍觀。
「你當真不知道你有多出名?還用得著拉老夫過來......」孟子瞥了旁邊的陳禾一眼,指了指已經圍上來的學子們。
「來都來了,走,一起進去,難道孟夫子就不想知道我近日在準備什麼麼?我可跟孟夫子說了啊,那可是足以改變天下農耕的東西,孟夫子就不想知道?」
陳禾說著,就要伸手去拉孟子一起走進去,後者卻避開:「男女授受不親,你自走去便是,拉老夫作甚。」
「啥授受不親,孟夫子你這年歲都能做我爺了,還在意這個。」陳禾癟了癟嘴。
「乖孫女速速跟來。」孟子板著臉說了句,而後大步流星朝一間空講室而去。
「嘿。」
陳禾嘿然一聲跟上,他是沒想到孟子居然也會開這種玩笑。
來到講室,孟子並未坐上中間主位,而是走到右側的靠近講台位置坐下。
這講室是按照陳禾要求重新布置的,中間是講台,講台上面掛著一塊涮了黑漆的大木板。
跟著一起進來的季魯鏑手中還拿著一盒石膏粉筆。
陳禾這麼久才來稷下學宮,就是因為要準備這些東西。
不過陳禾剛剛站上講台,都還沒開始講學,講室內就有人跳出來。
是一位年約五十的儒生,鬚髮皆白,他先是起身朝孟子行禮,而後看向陳禾,質問道:「老夫有一問請教,聖人云:男女不雜坐,不同施枷,不同巾櫛。今你一女子,混入稷下講堂,與諸君雜坐論政,豈非有違聖人之教乎?老夫不敢以非禮視人,但請你自陳之,你在此處,禮乎?非禮乎?」
陳禾看了老者一眼,又轉頭看向一副老神自在的孟子。
好嘛,人家孟子都沒說什麼,你個不知學了什麼狗屁禮儀的腐儒怎麼先叫起來了。
陳禾笑道:「楚有士女雜坐,亂而不分。」
「楚,蠻夷也!」那儒生道。
嘿,陳禾真想給他一腳,再開口道:「我聽聞,齊人之會,有男女雜坐,男女同席,履舄交錯,莫非閣下以為齊亦是蠻夷?」
老儒生:「這......」
陳禾笑道:「我且再問,你口中之聖人為何人?」
老儒生憤憤道:「自是孔夫子。」
陳禾莞爾一笑:「哈,諸位以為孔夫子當為聖人否?」
這話一出,在場學子贊同者有之,批判者更多,前者顯然是儒家士子,後者則是其他學派的士子。
孔子是聖人這事兒,現在儒家內部倒是自己肯定了,但其他學派可不買帳,這裡可不是儒家一言堂。
這個時代,公認的聖人是堯舜禹湯、文王武王周公,其他人嘛,在自己學派內部說說也就算了。
孟子實在看不下去,扭頭朝陳禾道:「好了,你要講便講,如何又編排我儒家聖賢。」
「哈哈,彩!」
有一人高聲喝彩,接著起身開口:「先生之言動聽矣,然我也有一問,敢問你有名乎?有爵乎?有職乎?三者皆無而在此議論國事,是名不正也,名不正則言不順,言不順則事不成,你一布衣女子之言,誰能聽之?」
陳禾蹙起眉頭,本以為只需講學便可,沒想到一來就有人搞這種,看樣子就算齊王破例給了陳禾稷下先生的名頭,還是有許多人不服。
看向這位年歲差不多三十的士子,陳禾道:「足下所言大謬,妾...呃我問足下,稷下諸位先生有誰有官職?據我所知,諸君皆『不治而議論』而已,」
「此風自桓公始,威王興,至當今大王更盛至極,若說名不正,諸君皆不正也,何獨我一人乎?」
「這......」那年輕士子被噎住,坐了回去。
顯然,這傢伙只是一時之憤,可能是嫉妒陳禾一女子竟能得齊王如此看重,問問題之前沒過腦子,要不然也不會拿這個說事。
「女子,我有一問,你言農事、言天象、言萬物皆可格物之,然道家有言,道術將為天下裂。你今執于格物一術,是否捨本逐末?正所謂道生一、一生二、二生三、三生萬物,你只見萬物之末,可曾見道之本體?」
喲,這傢伙有水平啊。
這是在說,你的知識有沒有哲學根基,還是說只是技巧堆砌的奇技淫巧。
陳禾循聲望去,見說話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男子,此刻正神情淡然地坐在右側位置上,並沒有像其他人那樣起身問話。
正在陳禾疑惑之際,耳畔傳來孟子的聲音:「此乃田子。」
田子?
哦,田駢啊!
「原來是田子當面。」陳禾對其拱了拱手,說道:「我以為,道在萬物,農人播種是道,天象運轉是道,瓦礫存在亦有其道,草木螻蟻也有其道,此三生萬物也。」
「道即在萬物,可道家所言道之本,卻玄之又玄,非聖賢可以知之,故而我以格物之學自萬物入手,格萬物以致道,再集萬千道法,以窺道之本,如何不能算道?」
「相比於直接體悟玄之又玄的大道之本,格物學所研究之道,世人皆可習之,聖人自可從道之本源悟道,可我自認不是聖人,悟不得那大道之本,故而從萬物入手,體悟一道道蘊含在萬物之中的道,如此反推大道至理,此乃格物致道也。」
田駢眉頭微皺,沉思片刻,緩緩點頭道:「陳先生此言,唔......格物致道,確有見地。」
從女子到陳先生,陳禾知道這田駢是認可自己了。
田駢話音剛落,講室內不知誰起了個頭,大喊一聲「彩」。
眾人也跟著喝彩:「格物致道,彩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