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爺子看著李航愣在椅子上的樣子，笑了笑，拿起筷子又給他夾了一筷子魚肉。
語氣淡淡的，跟說別人家的事似的：
「這也是咱們老李家最後的人脈了。
想當年你老爺爺那一輩，也就是我父親那會兒，咱們家還能在京城裡頭住。
後來……後來就不行了。
到你爸那一輩，也就剩這點香火情了。你爸那個不成器的樣子，我也不想把這個人情用在他身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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現在就希望你不會被欺負，安安穩穩把大學讀完就行。」
他說得輕描淡寫，但李航聽得出來，這裡面藏著好幾輩人的故事。
老李家曾經在京城住過，後來落魄了，輾轉到豫省鄉下。
爺爺年輕時大概也不是普通人，幫過林副XX那樣的大人物。
可到了他爸這一輩，不知道發生了什麼，一切就斷了。
爺爺把所有希望壓在孫子身上，這一壓就是十幾年。
「爺爺，」李航放下筷子，看著他，「我爸到底是怎麼回事？」
老爺子沉默了一會兒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，最後搖了搖頭：
「你爸的事以後再說，今天你剛回來，先吃飯。
那些事不急，你才十八，日子長著呢。」
李航點了點頭，沒再追問。
有些事急不來，老爺子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說的。
吃完飯後，老爺子收拾了碗筷，又坐回李航對面。
他伸手拉過李航的胳膊，捏了捏他手腕上的肉，手感肥嘟嘟的，軟綿綿的，像捏著一團棉花。
老爺子捏了兩下，又捏了兩下，臉上的表情很受用，跟摸到了什麼寶貝似的。
「小時候你手上也是這樣，肉嘟嘟的，一捏一把。
後來你爸媽離婚，你跟著你媽走了，爺爺好幾年沒捏到了。」
老爺子一邊捏一邊念叨：「長高了，也長白了……這樣好，這樣好。」
李航被捏得有點不好意思，但也沒抽回來。
老爺子捏了一會兒，又拍了拍他的手背，起身去裡屋翻了一陣。
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個塑膠袋，裡面裝著幾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舊衣服。
「這是你爸年輕時候的衣服，我一直收著。你現在雖然胖，但比你爸高，穿他的衣服能行。」
老爺子把袋子放在桌上：「不是啥好料子，但乾淨，你帶回去，當睡衣穿也行。」
李航接過來看了看，一件白色的圓領衫，一條灰藍色的運動褲，料子確實舊了。
但洗得很乾淨，疊得方方正正，跟新買的一樣。
他點了點頭，把袋子收好。
在家待了兩個多小時，李航看了一眼手機，三點多了。
他對老爺子說：「爺爺，我明天還有課，開學第一課，還是得去一下。
我等會兒訂個六點多的飛機，趕回去正好。」
老爺子聽了，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，嘆了口氣：「還是以學業為重，爺爺不攔你。」
他頓了頓，又補了一句：「當然，要是能住一晚就更好了。
咱們爺孫倆好久沒一起睡了，你小時候來爺爺家，晚上都跟我睡一屋，嘰嘰喳喳說到半夜。」
李航正要開口拒絕，手機忽然響了。
屏幕上顯示的號碼是魔都的座機，區號021。
他看了老爺子一眼，按下接聽鍵。
「喂，你好。」
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和藹的男聲，語氣不急不緩，帶著一種習慣性的溫和：
「是李航同學嗎？我是魔都大學的校長，趙建峰。」
李航心裡咯噔一下。
校長？親自打電話？
他腦子裡飛速轉了一圈，立刻想到了剛才那個電話，林副XX。
「趙校長您好，我是李航。」
「李航同學，你好你好。」
趙建峰的聲音裡帶著笑意：「我就是打個電話，問問你開學這段時間適應得怎麼樣？
生活上、學習上有沒有什麼困難？
有什麼需要幫忙的，你隨時跟我說，不要客氣。」
李航穩了穩心神，語氣儘量自然：
「謝謝趙校長關心，都挺好的，沒什麼困難。」
「那就好，那就好。」
趙建峰又寒暄了幾句，問他老家是哪裡的，在哪個學院，住哪棟宿舍樓，像是要把他的情況了解個清楚。
李航一一回答，心裡卻翻來覆去地琢磨，這通電話來得太巧了。
聊到最後，李航順口提了一句：
「趙校長，我今晚想在家陪爺爺住一晚，明天的課可能上不了。」
趙建峰那邊幾乎沒猶豫，語氣馬上接了上來：「沒問題沒問題，學校非常鼓勵你們這種有孝心的孩子。
陪家人是應該的，明天課的事你不用擔心，我讓人跟任課老師打個招呼就行。
你安心陪爺爺，回來之後再補上進度也不遲。」
「好的，謝謝趙校長。」
「客氣什麼，有什麼需要隨時找我。」
掛了電話，李航盯著手機屏幕看了好幾秒。
這一切太魔幻了。
一個小時前他還是一個普通的大學生，一個三百斤的胖子。
現在呢？林副XX接了他爺爺的電話，說會關照他。
魔都大學的校長親自打電話過來噓寒問暖，連他請假都批得痛快得不像話。
系統，難道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嗎？
【叮！宿主，系統只會推波助瀾。】
李航深吸了一口氣。
推波助瀾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事情。
原身記憶里那個好吃懶做、從來沒缺過錢的父親。
想起母親即使和父親離了婚、住的地方也很一般，但那種骨子裡的體面和高傲。
想起爺爺每次看到他時那種欲言又止的眼神，想塞錢又縮回去的手，怕他繼續吃胖又不知道怎麼管他的糾結。
所有的碎片在這一刻都通了。
李航掛了電話，轉頭看著老爺子，語氣平靜：
「爺爺，今晚我在這兒住一晚，明天學校那邊不用去了。」
老爺子先是一愣，隨即臉上的皺紋全舒展開了，整個人像是年輕了好幾歲，連連點頭：
「好好好，那你等著，爺爺去給你做頓好的，晚上咱們爺倆好好說說話。」
他說完就轉身往廚房走，腳步比剛才利索了不少，嘴裡已經開始念叨著晚上做什麼菜了。
李航坐在屋裡，聽著廚房裡傳來切菜的聲音和柴火灶重新燃起來的噼啪聲，心裡忽然踏實了下來。
晚飯又是一大桌。
老爺子把冰箱裡存著的臘肉拿出來炒了一盤蒜苗，又燉了一條魚，還炒了兩個青菜。
李航中午吃得太撐，晚上收斂了一些，
但架不住老爺子一個勁往他碗裡夾菜，最後還是吃得肚皮溜圓。
吃完飯，爺孫倆坐在院子裡乘涼。
天黑透了，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，村裡的路燈不多，月亮就顯得格外大。
老爺子搖著一把蒲扇，李航坐在旁邊的竹椅上，壓得椅子吱呀響。
「你奶奶走得早。」老爺子忽然開口，語氣很輕：
「你那時候還小，她最放不下心的就是你。
走之前拉著我的手，一直念叨，說小航這孩子心重，爸媽又離了，你多看著點。
我說你放心，我看著呢！可後來……後來你媽把你接走了，我離得遠，想管也管不著。
每次你回來，我看著你那副樣子，想說又不知道怎麼說。
怕說重了你更不來了，說輕了又沒用。就這麼一年一年地拖著。」
李航沒說話，聽著老爺子絮絮叨叨地講。
他記得原身每次來爺爺家都是悶頭吃飯，吃完就玩手機，跟爺爺說不了幾句話。
那時候的原身，大概覺得爺爺家又舊又破，沒什麼好待的。
「現在好了。」老爺子拍了拍李航的胳膊，「你現在這個樣，爺爺看著高興。
別的不說，走路腰板直了，眼神也不一樣了。
以前你總是低著頭，跟做了啥虧心事似的，現在好，像個大人了。」
李航點了點頭，想說點什麼，又覺得說什麼都輕了。
他只是伸手把老爺子的蒲扇拿過來，替爺爺扇了幾下。
老爺子笑了笑，沒攔他。
爺孫倆就這麼在院子裡坐了很久，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。
老爺子講他年輕時的事，講村里誰家的兒子考上了大學，講今年的麥子收成不錯。
李航聽著，偶爾插一兩句，偶爾給老爺子添杯水。
晚上十點多，爺孫倆回屋。
老爺子給李航鋪好了床，被褥都是白天曬過的，有一股陽光的味道。
李航躺下來，床板結結實實地托著他，沒吱聲。
老爺子睡在隔壁的屋裡，隔著薄薄的一面牆，能聽到他翻身的動靜。
李航在黑暗中掏出手機，把機票改到了明天下午兩點。
然後他閉上眼睛，聽著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狗叫和風吹樹葉的沙沙聲，不知不覺就睡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