舊安卓手機的聽筒里。
傳出王語嫣急促的喘息聲。
呼吸很不平穩，帶著明顯的抽泣。
背景音非常嘈雜。
一個中年婦女尖銳的嗓門直接穿透了電波，震得手機揚聲器發出輕微的雜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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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語嫣！人家劉總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氣！」
「你今天必須去！打扮得漂亮點！」
「你要是敢不去，我跟你姨父今天就死在你宿舍門口！」
蘇木靠在陽台生鏽的鐵欄杆上。
鐵鏽的粗糙感磨著他的胳膊肘。
他覺得太陽穴突突跳了兩下。
「餵。」
蘇木開口。
聲音很平淡，混在宿舍樓下的知了叫聲里。
電話那頭的爭吵聲停了一下。
接著是關門的悶響。
王語嫣似乎躲進了衛生間或者某個封閉的空間。
聲音壓得很低，帶著濃濃的鼻音。
「蘇木……對不起，我實在不知道該找誰了。」
她吸了一下鼻子。
嗓子啞得像吞了沙子。
「我大姨帶人堵在我宿舍里，非逼我去相親。」
「說對方是個身價過億的暴發戶，手裡有幾個大項目。」
「我真的快瘋了。」
蘇木換了個姿勢。
手背蹭掉下巴上的一滴汗水。
「推掉不就行了。」
「推不掉。」王語嫣哭出了聲，「他們說收了人家的見面禮。」
「如果我不去，他們就要去學院領導那裡鬧。」
「說我不孝順，說我作風有問題。」
她死死咬著牙，隔著電話都能聽到牙齒打顫的聲音。
「你能不能幫幫我？」
她語氣里全是絕望的哀求。
「假扮我男朋友救個場，把他氣走就行。」
「算老師欠你個人情。」
王語嫣停頓了幾秒。
「你隨便換身體面點的衣服……在市中心的莫奈西餐廳。」
蘇木嘆了一口氣。
剛剛打完一場席捲全球的數據戰。
十根手指的骨節還有點發酸發麻。
他現在只想躺在硬板床上睡一覺。
但他最煩那種死皮賴臉的道德綁架。
「地址發我微信。」
他按下紅色的掛斷鍵。
屏幕黑了。
蘇木轉身走進悶熱的404宿舍。
李明正對著燒冒煙的二手筆記本發呆。
王浩光著膀子在打遊戲，鍵盤敲得啪啪響。
蘇木走到自己的鐵皮櫃前。
拉開櫃門。
門軸發出一聲乾澀的嘎吱尖叫。
柜子里沒什麼高檔貨。
他根本沒去借什麼西裝領帶。
隨手拽出一件乾淨的黑色純棉短袖，套在身上。
下身穿了一條灰色的休閒運動長褲。
腳上脫掉那雙藍色的塑料拖鞋。
換上刷得有些發白的回力帆布鞋。
鞋帶隨便系了個結。
「木哥，幹嘛去？」
王浩扭過頭，手裡還抓著滑鼠。
「出去一趟。」
蘇木推開木門，走了出去。
江海市的傍晚。
路燈一盞盞亮起。
街上的汽車尾氣混著白天的熱浪，撲面而來。
蘇木在學校南門外攔了一輛綠色的計程車。
拉開後門坐進去。
「莫奈西餐廳。」
司機踩下油門，車子匯入擁堵的車流。
四十分鐘後。
計程車停在市中心繁華的商業街路口。
計價器顯示四十五塊錢。
蘇木付了錢，推門下車。
關車門的聲音淹沒在街道的喧鬧聲中。
莫奈西餐廳在街角的位置。
黑色的復古大門，上面掛著黃銅招牌。
門口鋪著紅地毯。
兩個穿著白襯衫黑馬甲的門童站得筆直。
空氣里飄著一股烤黃油和迷迭香的混合氣味。
蘇木把雙手插在休閒褲的口袋裡。
踩著帆布鞋走上紅地毯。
左邊的門童目光掃過來。
看到蘇木這身不到一百塊錢的休閒打扮。
眉頭立刻皺成了一個川字。
門童往前跨了半步，伸出戴著白手套的手。
準備把這個看起來像外賣員的窮學生攔下來。
蘇木沒停步。
他抬起眼皮，掃了門童一眼。
那目光冷得像一塊在冰水裡泡過的石頭。
門童手一抖。
後背冒出一層白毛汗，被那眼神壓得有些喘不過氣。
他下意識地縮回手，退回原位。
玻璃大門感應到人，向兩邊滑開。
餐廳里冷氣開得很足。
光線昏暗曖昧。
頭頂的水晶吊燈散發著暖黃色的光暈。
角落裡有個穿著燕尾服的外國人在拉小提琴。
琴聲低沉婉轉。
每張鋪著雪白餐布的桌子上，都點著一根白色的長蠟燭。
蘇木的目光在餐廳里掃了一圈。
視線落在靠窗的八號桌上。
王語嫣坐在沙發座里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真絲連衣裙。
平時盤在腦後的長髮散落下來，搭在纖細的肩膀上。
臉上化了精緻的淡妝。
眼角還有些發紅，明顯是剛洗過臉掩飾哭過的痕跡。
她雙手放在桌面上。
死死糾纏在一起，手指骨節捏得毫無血色。
面前的一杯檸檬水一點都沒動。
杯壁上凝結的水珠順著玻璃滑到杯墊上。
整個人緊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。
蘇木走過去。
帆布鞋的橡膠底踩在厚實的羊毛地毯上。
沒有發出任何聲音。
他在王語嫣對面的椅子旁停下。
拉開紅木餐椅。
椅子腿摩擦地毯，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。
王語嫣猛地抬起頭。
像一隻受驚的兔子。
看清是蘇木，她緊繃的肩膀瞬間鬆懈下來。
長長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濁氣。
她的視線落在蘇木身上。
黑色的普通短袖，休閒褲，帆布鞋。
跟周圍那些西裝革履的成功人士相比，這打扮實在太扎眼。
完全就是個剛從網吧通宵出來的大學生。
王語嫣眼底滿是無奈，但沒有出聲埋怨。
能在這個時候跑來救她，她心裡只有感激。
「麻煩你了。」
王語嫣把桌上的菜單推過去。
手腕還在微微發抖。
「想吃什麼隨便點，我請客。」
蘇木沒看菜單。
他靠在柔軟的椅背上。
「冰美式。不加糖。」
穿著黑馬甲的服務員走過來。
拿著點菜寶記下。
很快端來一杯加滿冰塊的黑咖啡。
玻璃杯落在桌面上，發出一聲脆響。
蘇木端起杯子。
喝了一大口。
咖啡很苦，帶著濃烈的焦酸味。
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流進胃裡，驅散了殘留的困意。
他放下杯子。
「人還沒來？」
王語嫣咬著下嘴唇。
塗了口紅的嘴唇被咬出了一道白印。
她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的時間。
「約的七點，已經遲到四十分鐘了。」
「我大姨剛才發微信說，他公司業務多，正在開高層會議。」
「讓我必須坐在這裡等。」
蘇木拿起桌上的銀色長柄小勺。
在杯子裡慢慢攪動。
冰塊撞擊玻璃杯壁，發出叮噹叮噹的清脆聲響。
他懶得說話。
暴發戶相親慣用的下馬威套路。
故意遲到，抬高身價。
無聊透頂。
晚上八點十分。
餐廳大門的方向突然傳來一陣囂張的喧譁聲。
小提琴的琴聲被這粗暴的聲音打斷。
幾桌客人不滿地轉頭看過去。
一個男人大步走了進來。
三十歲出頭的年紀，身材有些發福，肚子微微頂起。
頭髮抹了厚厚的髮蠟。
梳成一個油光水滑的大背頭。
在燈光下反著刺眼的油光。
他身上穿著一件暗紅色的定製西裝。
裡面是一件花襯衫，沒打領帶。
領口敞開著，露出一根粗大的金項鍊。
手腕上戴著一塊碩大的金勞力士。
走起路來，皮鞋後跟狠狠砸在大理石地板上。
恨不得把地磚踩碎。
男人站在大廳中央。
四下張望了一圈。
目光精準地鎖定了靠窗的八號桌。
看到王語嫣那張未施粉黛也艷壓全場的臉。
男人的小眼睛瞬間亮了起來。
透出一股毫不掩飾的貪婪和邪念。
他大步流星地走過來。
帶起一陣濃烈的古龍水味道。
味道刺鼻得直接蓋過了桌上的咖啡香。
王語嫣臉色一白，下意識地往沙發里縮了縮。
蘇木連頭都沒抬。
繼續拿著銀色小勺攪動杯子裡的冰塊。
背頭男走到桌邊。
他沒有去看王語嫣。
而是直接轉過身，居高臨下地面對著坐在對面的蘇木。
男人的鼻腔里發出一聲沉重的冷哼。
帶著滿滿的不屑和嘲弄。
他把胖乎乎的手伸進暗紅色西裝的內側口袋。
摸索了兩下。
掏出一張金光閃閃的硬卡片。
男人的手腕猛地發力。
「啪！」
一聲震耳欲聾的脆響。
直接蓋過了餐廳里優雅的背景音樂。
那張印著「星耀科技公司CEO」的燙金名片。
被他重重地拍在了蘇木的咖啡杯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