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糖被顧寒舟抱在懷裡，往後面跑。她看著師父筆直的背影。
然後她掙開了顧寒舟的手。
「糖糖！」顧寒舟伸手去抓，沒抓住。
蘇糖沒有跑向師父。她往旁邊跑，跑向甲板更開闊的地方，小鞋子啪嗒啪嗒地踩在裂開的甲板上。
顧寒舟愣住了。
蘇糖跑到甲板中央，停了下來。她仰著頭，看著天上。看著那道刀光。刀光後面，那道正在裂開的縫。
血無涯的刀，力量不是他自己的。是從牆裡面抽出來的。兩界牆，刀每劈一分，牆就裂一分。牆越裂，刀越強。
蘇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看出來的。她就是知道。
刀的力量，來自牆。打刀沒有用。要補牆。
蘇糖低下頭，看著手裡的玉佩。玉佩在她掌心裡，九種顏色轉來轉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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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深吸一口氣，兩隻小手捧著玉佩，開始拆。
紅的。出來了。橙的。出來了。黃的。綠的。藍的。紫的。一道一道從玉佩里抽出來。
蘇糖的小臉越來越白，手指在抖。可是她咬著牙繼續拆。黑的。出來了。
七色了。還差兩色。
蘇糖繼續拆。可是拆不動了。最後兩色在玉佩里轉來轉去，像兩條被困住的小魚。她抓不到。
蘇糖咬了咬嘴唇。七色就七色。夠了。
她抬起頭，看著天上那道裂縫。裂縫很細，像一根頭髮絲。可是它在變長，在變寬。
蘇糖把七色光絲全部拋了出去。
不是拋向師父。是拋向天上那道裂縫。
七色光絲飛上天空，纏上了那道裂縫。七根線纏在裂縫上。裂縫被縫住了。
血無涯的刀光，猛地暗了一截。
他愣住了。
「什麼？」
他低頭看著手裡的刀。刀身上的裂紋還在那裡。可是刀的力量沒了。抽不動了。
血無涯抬起頭，看向甲板上那個小小的身影。蘇糖站在那裡，仰著小臉，兩隻小手還舉著。七色的光絲從她指尖延伸到天上。
血無涯的眼神變了。
「不可能一個三歲的小丫頭，怎麼可能——！」
他把全身的魔氣都灌進刀里，想再抽一次。可是抽不動。切界刀變成了一把普通的刀。
顧寒舟趴在地上。他剛才衝上去了。他握著一把鐵劍，衝上去擋刀。鐵劍碰到刀光的瞬間就融化了。他被震飛出去，撞在甲板上，斷了三根肋骨。
他爬不起來，只能趴在地上看著。看著師父擋在最前面，看著小師妹站在甲板中央，舉著雙手。
顧寒舟攥緊了拳頭。指甲掐進了肉里。
「小師妹……」他張嘴，聲音啞得聽不清。
蘇糖沒有聽見。她站在那裡，仰著頭，舉著手。小小的身子在抖，可是她沒有放下手。
顧寒舟看著她，眼淚流了下來。
仙機一號衝過來的時候，沒有人想到。
金色的飛機從側面撞向刀光。飛行員的手穩穩地握著操縱杆。
「總指揮。」他對著對講機，聲音很穩，「仙機一號，請求撞擊。」
指揮中心裡，周建國攥緊了拳頭。他張了張嘴，想說「批准」，可是說不出來。
「周局。」飛行員又說了一遍，聲音裡帶著笑，「替我照顧好我老婆孩子。」
周建國閉上眼睛。
「批准。」他說。
仙機一號加速了。金色的紋路全部亮起，像一顆金色的流星，撞向了刀光。
轟——
巨響。整個天空都亮了。
刀光歪了。被撞歪了一寸，就一寸。
可是這一寸，就夠了。
玄微真人動了。他從始至終沒有說過一句話。光牆碎了的時候，他就用身體擋。刀光砍在他肩上，道袍裂開，血滲了出來。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。
他舉起劍，一步踏前。劍光從劍尖湧出來，白色的，很純，很亮。他一劍刺出，刺向歪了的刀光，刺向血無涯。
這一劍沒有聲音，就是簡簡單單的一劍。
噗——
劍光穿過了刀光，穿過了血無涯的肩膀。
血無涯悶哼一聲，往後退了三步。他的左肩被刺穿了，黑色的血從傷口裡湧出來。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肩膀，又抬起頭看向玄微真人與甲板上那個小小的身影。
他抬起頭看向天上那道被七色光絲纏住的裂縫，然後飛了過去。
飛到裂縫旁邊，他伸出手，往裂縫裡抓了一把。抓了一把紅色的石頭出來。石頭不大，像鴿子蛋，通體血紅。血無涯把石頭塞進袖子裡。
然後他低下頭，看了蘇糖一眼，什麼話都沒說。
然後他轉身，黑霧一卷，消失在了天空盡頭。
天空恢復了原來的顏色。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，照在碎裂的甲板上，
照在冒著煙的仙機一號殘骸上和玄微真人的背影上。
蘇糖放下手，七色光絲從天上收了回來，一根一根鑽進玉佩里。她站在那裡，喘著氣，小臉慘白。
她抬起頭看向天上。裂縫還在。它像一道縫合的傷口，長長的，橫亘在天上。
蘇糖盯著它看。縫裡面有什麼東西在動。黑黑的，一下一下。像心臟在跳。
蘇糖往後退了一步。她轉過身往艦艏跑。
「師父——！」
她跑到玄微真人腿邊，抱住他的腿。
「師父，你沒事吧？師父——」
玄微真人沒有低頭。還是看著前方，看著血無涯消失的方向。
「師父？」蘇糖仰著小臉，「師父你說話呀。」
他還是沒動。蘇糖用力搖了搖他的腿。
「師父——！」
又過了很久，玄微真人才慢慢轉過身。蘇糖看到了他的臉。他的嘴唇在抖，然後他張了張嘴，什麼都沒說出來。
他倒了下去。
「師父——！」
蘇糖尖叫著撲過去。玄微真人倒在甲板上，眼睛閉著，臉色白得像紙。肩上的傷口還在流血。
蘇糖趴在他胸口，眼淚嘩嘩地流。
「師父……師父你醒醒……糖糖錯了……糖糖以後再也不調皮了……師父你醒醒好不好……」
她的小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顧寒舟從地上爬了過來。他斷了三根肋骨，每動一下都疼得撕心裂肺。可是他爬過來了。他跪在師父身邊，伸出手探了探師父的鼻息。
還有氣。很弱，但是還有。
顧寒舟鬆了一口氣，然後他的眼淚也掉了下來。他抬起手擦了擦，可是擦不乾淨。
「師父沒事。」他說，「小師妹，師父沒事。」
蘇糖抬起頭，淚眼婆娑地看著他：「真的嗎？」
「真的。師父只是累了。睡一覺就好。」
蘇糖趴在師父胸口，聽著他的心跳。很慢，很弱。她攥緊了師父的道袍，把臉埋進去。
「師父加油。」她小聲說，「糖糖等你醒。」
天快黑的時候，人都走光了。傷員被抬去了醫療艙。
仙機一號的殘骸被拖走了。玄微真人也被抬走了。顧寒舟跟著去了醫療艙。周建國在指揮中心整理戰損報告。器痴長老蹲在仙機一號的殘骸旁邊，一言不發。
蘇建軍在找他的女兒。可是蘇糖不在醫療艙，也不在房間裡。她一個人站在甲板上，站在她剛才站的那個地方，仰著頭看著天上那道縫。
蘇糖看著它看了很久。然後她感覺到了。有人在看她。
蘇糖轉過頭，甲板盡頭站著一個人。穿灰袍的陸沉，他站在那裡，不知道站了多久。
蘇糖看著他，他也看著蘇糖。他沒有走過來，也沒有說話，只是抬起手，指了指天上那道縫。然後他轉過身，走進了甲板盡頭的陰影里。
蘇糖站在原地，看著他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。
她抬起頭，最後看了一眼那道縫。
縫裡面，那個黑色的東西不跳了。
它停住了。
然後，緩緩地，朝蘇糖這邊轉了過來。
蘇糖往後退了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