龍虎山的霜是從松針尖上落下來的。
鴻蒙蹲在三清殿的台階上搓手的時候,周老頭正拎著掃帚掃前院的落松。風裹著松脂的澀味往領子裡鑽,他把破棉襖的領口又緊了緊,露出的半張臉凍得通紅,虎口上的凍瘡裂了小口子,沾著點劈柴時蹭上的木渣。
他上山滿三年了。三年前逃荒路過山腳下,餓暈在雪地里,是周老頭拎著半袋糠餅把他撿上來的。山上日子清苦,每天天不亮就要起來挑水劈柴,擦香案掃大殿,晚上就縮在偏房的柴堆旁睡覺,可比起以前在山下挨凍受餓、被野狗追著跑的日子,已經像在天堂了。
周老頭掃到他腳邊的時候,掃帚頭輕輕碰了碰他的鞋尖。鴻蒙抬頭,就看見老人缺了兩顆門牙的笑,道袍的袖口磨得發毛,指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黑松脂,手裡還攥著個熱乎的烤紅薯。
「給。」周老頭把紅薯塞給他,皮都烤得焦脆,一掰開甜香撲鼻,「今天不用劈柴了,我教你認字。」
鴻蒙捧著紅薯愣了。他長到十四歲,從來沒認過字。以前在山下討飯的時候,看見布告欄上的黑字就像看鬼畫符,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。「我、我笨,」他攥著紅薯皮小聲說,「怕學不會。」
「笨什麼?」周老頭笑了,用掃帚把在台階下的青石板上輕輕劃了一下,霜屑被掃開,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面,「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,比你還笨。我師父教我寫第一個字,我寫了三百遍才寫正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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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說著,手裡的掃帚把微微一頓,在青石板上重重劃了一撇,又跟著一捺,兩個筆畫穩穩地撐在石面上,像個站得筆直的人。
「第一個字,『人』。」周老頭的聲音慢悠悠的,帶著松煙的味道,「人字兩筆。一筆是天,一筆是地。人在中間,要頂天立地。」
鴻蒙蹲下來,盯著那兩個歪歪扭扭的筆畫看了半天。他撿了根掉在地上的松枝,學著周老頭的樣子在青石板上劃,一撇一捺,卻歪得像個要倒的稻草人。「歪了。」周老頭用掃帚頭輕輕點了點他寫的字,「重新劃。」
鴻蒙哦了一聲,低頭再寫。松枝的尖頭磨得發毛,在霜涼的石板上劃得沙沙響。十遍,二十遍,三十遍,他的手指凍得發僵,虎口的裂口被松枝蹭得發疼,可他沒停。周老頭就蹲在他旁邊抽菸袋,銅煙鍋子一明一暗,煙味混著松脂香飄過來,他寫得慢,老人也不急。
寫到第一百遍的時候,周老頭終於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。「行了。」老人低頭看著石板上那個站得穩穩的「人」字,指尖的老繭蹭過鴻蒙凍得冰涼的手背,「你比我當年強,我當年寫了兩百遍才站穩。」
鴻蒙抬頭笑了,露出兩顆小虎牙。他把手裡剩下的半塊紅薯遞到周老頭嘴邊,老人咬了一口,甜得眯起了眼。「第二個字,」周老頭用掃帚把在「人」字的上面輕輕點了點,「『天』。」
他手裡的掃帚把一橫,再一橫,一撇一捺穩穩落下來,「天」字方方正正地立在石板上。「天是最大的。」周老頭說,「以前山下鬧蝗災的時候,老百姓都跪在地上求老天爺開眼,可求來求去,莊稼還是全枯了。最後還是人自己扛過來的,挖野菜,啃樹皮,互相幫襯著,愣是活下來了大半。你看,天再大,也大不過人。因為人字裡面,已經有一個天了。」
鴻蒙聽得似懂非懂。他還記得逃荒的時候,爹娘把最後半塊餅塞給他,說「娃你要活下去」,然後就倒在了雪地里。那時候天那麼冷,那麼黑,可爹的手是暖的。他攥著松枝,一遍一遍地寫「天」字,一橫,一橫,一撇一捺,每一筆都落在石板上,也落在他心裡。
「不懂?」周老頭看著他皺著眉的樣子,笑了,「不懂就對了。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也不懂,等你以後遇到事了,就懂了。」
鴻蒙哦了一聲,低頭接著寫。一百遍「天」字寫完的時候,太陽已經爬到了三清殿的飛檐上,暖融融的曬在背上,他的手也不凍了。「第三個字,」周老頭用掃帚把在「人」字的下面輕輕一頓,「『地』。」
一橫,一豎,一橫,一豎,一橫。五個筆畫穩穩地鋪在石板上,像一塊平平整整的土地。「地是承載萬物的。」周老頭用腳蹭了蹭腳下的青石板,「你站在地上,吃的是地里長的糧,燒的是山上長的柴,連你爹娘最後也是埋在地里的。天在上面,地在下面,人在中間。人站在地上,頭頂著天,這才叫人。」
鴻蒙握著松枝的手頓了頓。他想起去年清明,周老頭帶著他去山腳下給爹娘上墳,老人在墳頭擺了兩個粗糧窩頭,說「娃以後在山上好好的,你們放心」。那時候風颳過墳頭的草,他好像聽見娘在笑。他低頭開始寫「地」字,一筆一划,都寫得格外重。
一百遍「地」,一百遍「天」,一百遍「人」。等他把最後一個「人」字寫完的時候,太陽已經快落山了,青石板上密密麻麻全是字,被夕陽一照,泛著暖金色的光。他閉著眼都能寫出這三個字,可周老頭說的那些話,他還是半懂不懂。
「不懂就對了。」周老頭把菸袋鍋子在台階上磕了磕,站起身來,「懂了就不用寫了。走,跟我去大殿擦神像,今天是十五,該給祖師爺上香了。」
鴻蒙跟著他進了三清殿。殿裡光線暗,香燭的味道混著灰塵的氣兒,三尊神像端坐在神台上,臉上的彩漆掉了不少,元始天尊的左手還缺了半截,是當年鬧土匪的時候被砸的。他拎著抹布去擦道德天尊的底座,抹布蹭過底座下方的積灰時,忽然摸到了幾個凹進去的刻痕。
「師父,你看這是什麼?」他蹲下來,用袖子把積灰擦乾淨。夕陽從殿門斜斜照進來,剛好落在那兩個刻得很深的字上。筆畫方方正正,一筆一划都透著勁兒,像今天他在石板上寫了幾百遍的字。
周老頭走過來,低頭看著那兩個字,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。他蹲下來,指尖輕輕摸著那兩個刻痕,指腹的老繭蹭過筆畫的凹處,聲音輕得像風:「是『鴻蒙』。」
鴻蒙愣了。他的名字?怎麼會刻在祖師爺的底座上?
「六十年前,我師父還在的時候,這字就刻在這兒了。」周老頭的聲音慢悠悠的,眼睛看著那兩個字,像是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,「他說,這是祖師爺留下來的,等著一個叫鴻蒙的孩子上山。我等了六十年,終於把你等來了。」
鴻蒙蹲在地上,盯著那兩個刻字看了很久。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,落在底座上,剛好和那兩個字疊在一起。他忽然想起今天周老頭教他寫的「人」字,一撇一捺,穩穩地撐在天和地之間。
那天晚上,他縮在偏房的柴堆里,用松枝在牆上寫了三個大大的字:人,天,地。窗外的山風颳過松樹林,沙沙地響,像有人在小聲說話。他摸著自己胸口的位置,以前那裡是空的,現在好像有什麼東西,正在慢慢生根發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