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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 丹田殘缺

  龍虎山的秋總是來得陡。前一日還曬得人後頸冒油,石頭路燙得能烙熟麵餅,夜裡一場山風卷著松濤撞過來,檐角掛的銅鈴「叮鈴哐啷」晃了三晃,餘音還在山坳里打旋,第二天推開門,漫山的松針就落了半地,踩上去軟乎乎的,像踩了一腳剛曬過的雲。風裡裹著松脂的澀味和野菊的甜香,吸一口,涼得人鼻子尖發麻。

  那是二猛子上山的第二年。他剛挑完二十桶山泉水,粗布衫的肩窩磨出了兩個洞,風灌進去涼颼颼的,蹭著裡面磨破的血痂,刺得慌,他也不在意,攥著竹掃帚蹲在丹房的檐下掃落葉。丹房的木窗支著,裡面飄出來一股苦中帶甜的藥香,是老仙長在配固元丹,那藥香混著炭火氣飄出來,聞著像娘以前熬的紅薯糖。兩個穿青布道袍的外門弟子靠在廊柱上聊天,聲音不大,剛好能飄進他耳朵里,帶著點沒睡醒的慵懶。

  「你聽說沒?清月師兄前天突破凝氣九重了,滿打滿算才修了三年,真是天縱奇才。」個子高點的弟子手裡轉著個瓷瓶,語氣里滿是羨慕,「誰讓人家先天丹田九分圓滿呢,咱比不了。」

  「那可不是,先天丹田是娘胎裡帶的,差一分都不行。」矮個的弟子撇了撇嘴,「前院那個王師兄,先天丹田才五分,修了十年了還卡在凝氣三重,這輩子估計也就這樣了。」

  二猛子握著掃帚的手緊了緊。竹枝扎得手心發疼,他掃地上的松針,一下一下,掃得很慢,松針在掃帚下發出細碎的「沙沙」聲,像他小時候在娘的紡車邊聽的棉線拉扯聲。他知道自己的丹田不好。上山前那場大旱,地里的麥子烤得能點著火,他跟著娘逃荒,餓了七天,樹皮都被人扒光了,娘把懷裡揣了三天的半塊糠餅塞給他,糠餅硬得硌牙,上面還沾著娘的體溫,娘說「娘不餓,你吃」,轉身就倒在了路邊的土溝里,臉埋在涼冰冰的黃土裡,再也沒起來。他抱著娘的身子哭,哭到最後嗓子發啞,一股腥甜湧上來,一口血噴在娘的粗布衫上,從那以後就總覺得肚子裡空空的,像個破了洞的布口袋,裝什麼都漏。後來山上來的道長見他可憐,把他帶上了山,測靈根的時候說他根骨尚可,就是丹田中間有道縫,存不住靈氣,這輩子修仙沒指望。

  他掃完了階前的落葉,把廊下擺著的藥瓶按高矮擺整齊。青瓷的藥瓶涼冰冰的,沾著他指尖的薄繭。擺到第三排的時候,他忽然停了手,把掃帚靠在廊柱上,走到丹房門口。

  丹房裡燒著栗木炭,暖烘烘的,炭火星子在爐子裡「噼啪」響一聲,炸出點細碎的火星。老仙長坐在蒲團上,手裡轉著個銅藥碾子,碾盤咕嚕咕嚕轉,節奏穩得像山下廟門口的石磨,把曬乾的地黃碾成細細的黃褐色粉末。他的手指上沾著深褐色的藥漬,指甲縫裡卡著點藥渣,鬢角的白霜落在藏青色道袍的領口,像落了層細雪。二猛子站在門口,腳邊落了片帶霜的松針,涼絲絲的潮氣順著鞋底往上爬,他站了很久,老仙長碾完了手裡的三撮地黃,抬起頭,渾濁的眼睛落在他身上,那眼神像浸了冰水的牛皮繩,勒得人渾身發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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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你站在那兒半天了,有事?」老仙長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木頭。

  二猛子的手攥著衣角,布衫的料子粗,磨得他手心發疼。「仙長,我想問一件事。」

  「問。」

  二猛子的聲音很小,像蚊子叫:「丹田殘缺,能不能治?」

  老仙長看著他,沒說話。他的目光從二猛子凍得通紅的耳朵尖,掃到他磨破了的布鞋尖——那鞋還是上山的時候道長給的,鞋底磨穿了個洞,他自己用草繩納了兩層,露著凍得發紫的腳趾頭。那目光像一把小刀子,把他從裡到外颳了一遍,連他藏在懷裡的半塊冷紅薯都要被看穿了。然後他低下頭,繼續轉手裡的藥碾子,銅碾盤咕嚕咕嚕轉,碾得地黃沙沙響,節奏一點都沒亂。

  「治不了。」

  「治不了。」

  二猛子的心沉了一下,像塊石頭掉進了冰水裡。「為啥治不了?」

  老仙長沒抬頭,手指碾著藥末:「丹田是先天之本,生下來什麼樣就是什麼樣。你那個丹田,中間有道縫,靈氣進去就漏,存不住。吃什麼藥都沒用,大羅神仙來了也治不了。」

  二猛子站在門口,風從廊下吹過來,帶著松針的清香氣,吹得他鼻子發酸,眼尾發燙。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,那裡空空的,像他娘以前用的那個豁口瓷碗,盛什麼都從縫裡漏出去,小時候娘總說「碗破了沒關係,慢慢盛,總能裝下一口飯」。「那我慢慢存,」他小聲說,聲音帶著點剛哭過的鼻音,「存慢點,漏得就少。」

  老仙長手裡的碾子忽然停了。銅碾盤「咯噔」一聲,卡在了半中間。他抬起頭,看了二猛子一眼。那眼神很複雜,像是看一個明知道前面是牆,還要硬著頭皮往上撞的傻子,又像是看很多年前,那個拿著半本破功法在雪地里練了三天三夜,最後凍掉了半根手指的小師弟。他看著二猛子凍得通紅的臉,看著他眼裡那點沒滅的光,喉結動了動,想說什麼,最後還是沒說出口。

  老仙長手裡的碾子忽然停了。銅碾盤「咯噔」一聲,卡在了半中間。他抬起頭,看了二猛子一眼。那眼神很複雜,像是看一個明知道前面是牆,還要硬著頭皮往上撞的傻子,又像是看很多年前,那個拿著半本破功法在雪地里練了三天三夜,最後凍掉了半根手指的小師弟。他看著二猛子凍得通紅的臉,看著他眼裡那點沒滅的光,喉結動了動,想說什麼,最後還是沒說出口。

  「你倒是想得開。」老仙長哼了一聲,把碾好的藥末倒進瓷瓶里,「行,你存吧。存個幾十年,興許能到凝氣三重。」

  二猛子沒再問。他對著老仙長鞠了一躬,轉身走了。風颳在他臉上,有點疼。他摸了摸自己的丹田,那裡好像真的有一道縫,涼颼颼的,風從中間穿過去。

  回到後廚,他把水缸挑滿,劈了三大堆柴,灶上的粥咕嘟咕嘟冒泡,飄著紅薯的甜香。伙房的王師傅塞給他一塊熱紅薯,他揣在懷裡,暖乎乎的。從那天起,他每天晚上幹完活,都要去後山的溪邊坐半個時辰。

  溪邊的草長得軟,上面沾著夜露,坐上去涼絲絲的,像墊了層剛從井裡撈出來的棉絮。他盤腿坐下,背靠著一棵老松樹,閉上眼睛,把天地間飄著的靈氣一點一點往丹田裡引。靈氣像細細的山泉水,順著指尖、順著後頸的毛孔鑽進來,沿著經脈慢慢流進丹田,可是剛進去,就從那道縫裡漏了出去,涼絲絲的,像有人用羽毛在肚子裡撓。存三十息,漏二十息,最後就剩十息。存四十息,漏三十息,還是剩十息。他就守著那十息靈氣,像守著一盞隨時會被風吹滅的小油燈,風一吹,就晃三晃,可總也沒滅,那點暖光穩穩地落在丹田的最底下,像娘以前給他留的那半塊糠餅,哪怕涼了,也能撐著人往前走。

  就這麼存了三年。冬天的時候,山風颳得像刀子,吹在臉上像被砂紙磨,他坐在溪邊,手凍得裂了好幾個口子,滲出來的血沾在粗布褲腿上,凍成了暗紅色的硬痂,他也不挪地方,指尖涼得沒了知覺,就把雙手夾在膝蓋中間焐一焐,焐熱了再繼續引靈氣。夏天的蚊子多,花腳蚊子叮在腿上,一咬就是一個紅腫的包,癢得鑽心,他撓都不撓一下,就坐在那兒,閉著眼,一點一點引著靈氣,腿上的包落了一層又一層,留下好多褐色的印子,像山上的野酸棗皮。山下的農戶上山來送菜,總看見那個穿粗布衫的小道士坐在溪邊,要麼就是在伙房劈柴,斧頭落下去,每一下都准得很,木頭「啪」地裂開,茬口平得像鏡面,比鎮上最好的木匠劈得還整齊。張嬸總給他塞兩個煮雞蛋,說這娃實誠,將來肯定有出息。

  第三年深秋的一個晚上,霜已經落下來了,草葉上沾著一層白花花的霜花,坐上去冰得人一哆嗦。他又坐在溪邊練功。靈氣順著經脈流進丹田,剛進去,就從縫裡漏了出去,涼絲絲的,像有小蟲子在肚子裡爬。他能感覺到丹田裡那根嫩綠的小芽,細細的,只有針尖那麼粗,根扎在裂縫的邊緣上,拼命吸著靈氣,可是吸進去多少,就漏出去多少,小芽長得慢極了,三年了,才剛長出兩片圓圓的小葉子,嫩得輕輕一碰就要斷。他摸著肚子,忽然覺得有點累。

  那道裂縫像一道實實在在的土牆,他撞了三年,牆沒倒,他也沒倒,可牆就立在那兒,擋著他的路,看不見後面的光。那天晚上他沒練功,就坐在溪邊,看著溪水嘩嘩地流,把落在水裡的松針沖得打旋,月亮落在水裡,碎成一片一片的銀箔,風一吹就晃,像他三年來存不住的靈氣。他坐了一夜,衣服上落了厚厚的一層霜,頭髮梢都凍硬了,直到天快亮了,東邊的天邊上泛出一點魚肚白,他才站起來,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和霜花,腿麻得差點摔一跤,扶著老松樹站了好半天才緩過來,一步一步走回了通鋪。

  第二天他照常去挑水、劈柴、燒火,掃丹房的時候把藥瓶擺得整整齊齊。可是幹活的時候,他總覺得丹田裡的小芽在動,不是往上拱,是在吸,順著那道裂縫往外吸,漏出去的靈氣,又被它一點點吸了回來。

  就這麼過了五天。每天晚上他還是去溪邊,引靈氣,看著它從縫裡漏出去,再讓那根小芽一點一點把漏出去的靈氣吸回來。第五天晚上的時候,他引了五十息靈氣,漏了四十息,剩下十息,再也上不去了,那道縫像個永遠餵不飽的餓鬼,多少靈氣進去都不夠漏的。他坐在溪邊,看著水裡的月亮,冷風灌進領口,凍得他打了個寒顫,忽然就不想練了。他想,要不就這麼算了吧,反正丹田有縫,本來就不是修仙的料,這輩子就在山上劈柴挑水,也挺好的,至少能吃飽飯,不用再逃荒。

  第六天晚上,他沒去溪邊,繞路去了三清殿。周老頭坐在最高的那層石階上抽菸袋,煙鍋里的火星一明一暗,映著他臉上的皺紋,像山頭上被雨水衝出來的溝壑。周老頭是山上的雜役,掃了三十年的地,大殿的門檻都被他掃得磨出了一道淺溝,沒人知道他叫什麼,也沒人知道他從哪兒來,大家都叫他周老頭,他也應,每天掃完地就坐在石階上抽菸,抽的是自己種的旱菸,煙味沖得很,聞著像燒乾了的松樹枝。二猛子蹲在他旁邊的石階上,把這三年練功的事跟他說了,說得很慢,聲音壓得很低,像怕驚飛了落在殿角的夜鳥,說到最後,聲音有點發顫,像快被風吹斷的草莖。

  「我存了三年,才凝氣二重,」二猛子揪著石階縫裡的草,草葉扎得他手心疼,「別人三年都到凝氣三重了,我是不是在浪費功夫?是不是不該練了?」

  周老頭沒說話,吧嗒吧嗒抽著菸袋,菸絲燒得「滋滋」響,灰白色的煙飄起來,裹著他枯瘦的臉。月亮很圓,像個剛蒸好的白面饅頭,月光落在青石板石階上,落在他滿是老繭的手上,落在二猛子的肩膀上,涼絲絲的。菸絲燒完了,他在石階上磕了磕菸袋鍋子,「咚咚」兩聲,菸灰落在地上,像撒了一把細灰。風把煙味吹過來,二猛子聞著,像聞著爹以前抽的煙,眼睛一下子就紅了。

  「你知道你為啥存不住靈氣不?」周老頭的聲音啞得像風吹過老松樹。

  「因為丹田有裂縫。」二猛子低著頭,聲音很小。

  「對,也不對。」周老頭看著月亮,月亮的光落在他渾濁的眼睛裡,像盛了一汪水,「那道裂縫,是天生的不假,可你想過沒有?破瓷碗就不能盛飯了?漏缸就不能接水了?」

  二猛子愣住了,抬頭看著他。「啥意思?」

  「你娘沒教過你?碗破了,用鋦子鋦上,照樣盛飯,不會漏。缸漏了,用黃泥和上麻筋抹上,照樣接水,用十年都沒問題。」周老頭伸手,枯瘦的手指上滿是老繭,指節粗得像老樹根,他指了指二猛子的丹田,「你的丹田是破了,可它沒碎啊,也沒漏得底朝天。你每天往裡面灌靈氣,漏多少算多少,時間長了,靈氣滲進去,把那縫填上了,自然就不漏了。就像你往漏缸里倒水,倒個十年,水裡的泥垢都能把漏眼堵上,是不是這個理?」

  「可是仙長說治不了。」二猛子小聲說。

  「仙長知道個屁。」周老頭嗤了一聲,又裝了一袋煙,「他們那些人,用的都是完好的碗,哪知道破碗怎麼盛飯?你過來,我教你個法子。」

  二猛子挪到他跟前,膝蓋磕在青石板上,涼得他一縮腿。周老頭把菸袋鍋子在石階上磕了磕,別在腰帶上,伸出粗糙的手掌按在他的丹田上,一股暖乎乎的熱氣順著他的手心傳進來,像伙房裡剛蒸好的紅薯,燙得人舒服。那熱氣順著丹田的縫往裡鑽,涼颼颼的肚子一下子就暖了。「你每天晚上揉丹田,手心貼著肉揉,心裡就想著那道縫,想著把它往一起捏,揉得熱乎了,它自然就緊了。就像你揉面,面硬了,多揉會兒,就軟和了,就結實了,懂不?」

  那天晚上,二猛子坐在三清殿的石階上,按著周老頭教的法子,把手放在丹田上揉。一下,一下,很慢,很穩。揉著揉著,他就覺得丹田暖了,那道裂縫好像真的緊了一點,靈氣漏得慢了。他心裡一喜,揉得更起勁了。揉到後來,手心燙得像燒了塊炭,丹田裡那根小芽也熱了,像是底下點了把火,綠色的光從丹田裡透出來,順著經脈往全身走。他渾身發燙,汗水從額頭上滾下來,打濕了額前的碎發,可他沒停,還是一下一下地揉。

  那天晚上,二猛子坐在三清殿的石階上,按著周老頭教的法子,把兩隻手搓得滾燙,然後貼在丹田上揉。一下,一下,很慢,很穩,力度剛好能感覺到丹田在跟著手掌動。揉著揉著,他就覺得丹田暖了,像揣了個熱手爐,那道裂縫好像真的緊了一點,靈氣漏得慢了,原本涼絲絲的肚子裡,有了點暖意。他心裡一喜,揉得更起勁了,手心的熱度透過皮膚滲進去,丹田裡那根小芽也熱了,像是底下點了把小火,嫩綠色的光從丹田裡透出來,順著經脈往全身走,流過的地方暖乎乎的,像泡在溫泉里。他渾身發燙,汗水從額頭上滾下來,打濕了額前的碎發,順著下巴往下滴,落在青石板上,暈開小小的濕痕,可他沒停,還是一下一下地揉,節奏穩得像老仙長轉藥碾子的速度。

  揉到天快亮的時候,他忽然聽見「啪」的一聲,很輕,像是冬天河面上的冰裂了個細縫,又像是春天地里的種子拱破了土層,剛好落在他耳朵里。他睜開眼,天已經蒙蒙亮了,東邊的天邊上泛出一層淺粉色的魚肚白,風裡帶著松針的香氣和山茶花的甜香。他低頭摸了摸自己的丹田,那道裂縫還在,可是邊緣裹著一層薄薄的暖光,像有人用熬好的糨糊把裂縫粘住了一樣,摸上去溫溫的,靈氣再進去,漏得少多了。他試著引了六十息靈氣,只漏了三十息,剩下的三十息都穩穩地存住了,像水倒進了補好的碗裡,再也沒漏出來。

  他笑了,嘴角咧得很大,露出一口白牙。

  周老頭坐在旁邊,睜了一隻眼,看了他一眼。「揉了一夜?」

  「嗯。」二猛子摸了摸頭,有點不好意思。

  「揉出啥名堂了?」

  「裂縫還在,但是緊了,漏得少了。」二猛子的聲音裡帶著藏不住的喜意。

  周老頭點了點頭,又裝了一袋煙。「記住,裂縫長不好,但你可以把它揉緊。每天揉,每天讓熱氣進去,時間長了,它比別人完好的丹田還結實。」

  從那天起,二猛子每天晚上都來三清殿的石階上揉丹田。第一天揉一個時辰,裂縫緊一分,能存八十息靈氣,揉完手心燙得能焐熱一塊涼石頭。第二天揉一個半時辰,裂縫再緊一分,能存九十息,丹田裡的小芽又長了一點,葉子更綠了。第三天揉三個時辰,他揉得胳膊都酸了,裂縫緊得像一條細細的線,靈氣幾乎不漏了,能存一百息,那點靈氣在丹田裡轉著圈,暖得他一整晚都睡得香。他把挑水、劈柴、燒火都當成了揉丹田,挑水的時候順著扁擔的晃勁運氣,劈柴的時候順著木頭的紋路使勁,燒火的時候盯著火苗的起伏吐納,連走路的時候都在想著丹田那道縫,日子一天天過去,他的力氣越來越大,挑二十桶水都不喘,劈柴一斧頭就能劈開最硬的櫟木。

  第四天晚上,他又去了三清殿。坐在石階上揉丹田,揉到後半夜,月亮都快落到山後頭了,他忽然覺得丹田裡那根小芽的根往下扎了一下,狠狠扎在裂縫的兩邊,像樹的根扎進了石頭縫裡,那道裂縫居然在往一起合,不是長好了,是像兩片被曬軟的樹皮一樣抿在了一起,只留下一道細細的淺色印子,摸上去平平的,再也沒有以前那種涼颼颼的漏風感。等他睜開眼的時候,天又亮了,東邊的朝霞把半邊天都染成了紅色,像過年時貼的紅紙。他試著引了一百二十息靈氣,只漏了十息,剩下的一百一十息都穩穩地存住了,在丹田裡轉著圈,暖得像揣了個小太陽。

  「合上了。」周老頭看著他,眼裡帶了點笑意,「你的丹田現在比那些天生圓滿的,結實十倍。」

  那天他站在三清殿的石階上,晨風吹得他的粗布衫獵獵作響,感覺丹田暖乎乎的,靈氣在經脈里流得很順暢,像山泉水在溪澗里跑,嘩啦啦的,修為悄沒聲地就從凝氣二重漲到了凝氣三重。三年,他花了三年,每天晚上揉幾千下丹田,揉壞了三件粗布衫,手上磨出了一層厚厚的繭,終於追上了別人三年的腳步,不是靠天賦,不是靠丹藥,是靠每天晚上一下一下揉出來的,是靠自己一雙手,把破了的丹田,給補結實了。

  從那天起,他的修為漲得快了起來。凝氣三重,凝氣四重,凝氣五重,像春天裡拔節的麥子,一天一個樣。他還是每天挑水、劈柴、燒火、掃丹房,可是每一樣活都成了練功。劈柴的時候順著木頭的紋路落斧,斧頭的勁順著胳膊傳到丹田,剛好震得那道縫更緊一點;挑水的時候扁擔壓在肩上不晃,兩桶水穩穩的,靈氣在經脈里也走得穩穩的;燒火的時候火苗不高不低剛剛好,丹田裡的靈氣也溫溫的,不燥不涼;掃丹房的時候藥瓶按高矮擺得整整齊齊,他的呼吸也跟著整整齊齊,一呼一吸都帶著靈氣。他活著的每一天,每一個動作,都在練功,都在把那道縫,揉得更緊一點,更結實一點。

  有一天,管雜役的劉三看見他劈柴。那是一段結了疤的櫟木,硬得像石頭,以前兩個雜役一起劈都劈不開,二猛子手裡的斧頭落下去,「啪」地一聲,木頭整整齊齊裂成兩半,茬口平得像鏡面,連木渣都沒掉多少。劉三腰上掛著個銅哨子,褲腿上沾著泥點,他上個月才和外門弟子打了一架,臉上還留著一道淺疤,他靠在柴堆上看了二猛子半天,忽然開口問:「你修為漲了?」

  「嗯,凝氣五重了。」二猛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,手裡的斧頭還沾著木屑。

  劉三愣住了,盯著他的肚子看了半天,像要看穿他的衣服,看看那丹田是不是真的長好了。「你丹田不是有裂縫嗎?我當年測靈根的時候在場,道長說你這輩子最多到凝氣二重,怎麼現在都五重了?」他的聲音裡帶著點不敢置信,又帶著點莫名的興奮,像看見了什麼稀罕事。

  「合上了,不是長好,是揉緊了。」二猛子笑了笑,露出一口白牙,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,那裡暖乎乎的,「每天揉,揉了一年,把縫揉得貼在一起了,就不漏了。就像補碗,鋦上了,比新碗還結實。」

  劉三沒說話,轉身走了。走了幾步,他忽然停下來,轉過頭看著二猛子,說:「你比山上那些道長聰明。」

  二猛子摸了摸頭,憨憨地笑:「我笨。」

  「你不笨,你是慢。」劉三擺了擺手,走了。

  二猛子蹲在柴堆前,繼續劈柴。斧頭落下去,木頭「啪」地裂開,木渣濺起來,落在他的褲腿上。他摸了摸自己的丹田,那裡暖乎乎的,那道裂縫雖然還留著一道淺印,可是比任何完好的丹田都結實,像經過了千錘百鍊的鐵皮,扎都扎不透。他攥了攥拳,手心裡的光順著經脈流進丹田,丹田裡的小芽晃了晃,又長出了一片新葉子,嫩綠色的,亮得很。風從山那邊吹過來,帶著松脂的香氣,他深吸了一口氣,感覺渾身都充滿了勁,以前覺得高不可攀的修仙路,現在好像也能一步一步走上去了。

  那天晚上,他又去了三清殿。周老頭坐在石階上抽菸,煙鍋里的火星一明一暗。「你來了。」

  「嗯,我凝氣五重了。」二猛子蹲在他旁邊,聞著菸絲的香氣。

  周老頭點了點頭,菸袋鍋子磕了磕石階,「咚咚」兩聲,菸灰落在地上,像撒了一把種子。「你現在走到第二步了。第一步是承認自己的碗破了,第二步是把碗補好,不讓它漏。」

  「第二步?」二猛子愣了愣,伸手撓了撓頭,頭髮上沾了點木屑,「我走了三年才第二步?那後面還有多少步?」他以為補好了丹田就已經走到頭了,沒想到才剛開始。

  「路長著呢,要走九步。」周老頭看著東邊剛升起來的月亮,銀輝落在他滿是皺紋的臉上,他的聲音飄得很遠,像從山的那邊傳過來的,「九步走完了,你丹田的那棵小芽就長成大樹了,根扎得深,樹幹長得壯,能撐破天。天破了,光就漏下來了,那些以前因為丹田破、因為根骨差、因為窮,只能跪著的人,就能跟著你的光,站起來了。」

  二猛子沒太聽懂,但他記住了。他記住了自己的碗破了,但是可以補,記住了路要一步一步走,記住了九步走完了,就能讓光漏下來,讓以前跪著的人站起來。他站起來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走回通鋪。山裡的雞已經叫了第三遍了,東邊的天邊上泛出了橘紅色的霞光,金燦燦的,像撒了一層碎金子,炊煙從伙房的煙囪里飄出來,混著紅薯粥的甜香,漫山的松濤響起來,像有人在唱一首很老的歌,那歌他小時候聽娘唱過,是哄孩子睡覺的調子。他躺在通鋪上,手放在丹田上,那裡暖乎乎的,小芽在一呼一吸地動著,像個剛睡醒的孩子。他閉上眼睛,很快就睡著了,夢裡他看見娘站在路邊的土溝旁,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衫,手裡拿著半塊熱乎的糠餅,對著他笑,娘說「我娃出息了」,風把娘的頭髮吹起來,像山上飄的蒲公英,軟乎乎的。他站在那兒,對著娘笑,摸了摸自己的肚子,那裡暖乎乎的,再也不是以前那個破了洞的布口袋了,他能存住靈氣了,能修仙了,能好好活著了,還能讓更多像他一樣的人,也好好活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