背景:
字級: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:緊湊標準寬鬆超寬

第8章 凝氣一重

  龍虎山的秋是浸在松脂香里的。風從山坳里卷過來,帶著野栗子的甜氣,刮過雜役院的土牆時,會把曬在牆根的柴火吹得「嘩啦」響。二猛子蹲在檐下劈柴,斧頭落下去的聲音很沉,「咚」的一聲,木柴順著紋理裂成兩半,他額角的疤跟著動了動。

  他來龍虎山三年,凝氣一重。跟他同時上山的雜役,有幾個已經摸到凝氣三重的門檻了。孫六是三個月前逃荒上來的,瘦得像個竹竿,上個月剛突破凝氣二重,走路都飄著。趙五上山五年,一張臉黑得像炭,現在是凝氣三重,管著後山的菜地。王二在山上待了十年,背已經駝了,是雜役里唯一一個凝氣四重的,據說當年差一點就能進外門。外門弟子更不用說,最差的也是凝氣五重,穿青色道袍,腰間掛著刻著雲紋的玉佩,走過雜役院的時候,連眼尾都不會掃一下。內門弟子更了不得,都是凝氣八重往上的人物,平時見不到面,只有三清殿開壇做法的時候,才能遠遠看見他們穿月白色道袍的影子。至於山上的道長們,早過了凝氣的境界,他們談的是「人元」「真陽」,那些詞對雜役們來說,比天上的星星還遠。

  二猛子不知道那些境界是什麼樣子。他只知道,自己凝氣一重,卡在這關口三年了。三年前他剛上山的時候,被外門的執事測出來丹田有一道先天裂縫,存不住靈氣,是劉三看他力氣大,能幹活,才把他留在雜役院的。

  劉三是雜役院的管事,左臉上有一道刀疤,手裡總攥著個牛皮鞭子,鞭子上浸的桐油蹭得發亮。他跟二猛子說過好多次:「你別練了。你這丹田,練到死也是凝氣一重。」其他雜役也勸他:「二猛子,你劈柴挑水就行了,練功那是仙長們的事,跟我們沒關係。」二猛子不說話,只是悶頭劈柴。他每天晚上等通鋪的人都睡熟了,就偷偷溜去後山的溪邊,盤腿坐在那塊被他坐得發亮的石頭上,吸氣,呼氣。丹田裡的靈氣存到三十息,散了,他就重新來。存到四十息,散了,再重新來。他從來不急,就像劈柴的時候,一斧頭是一斧頭,從來不會亂劈。

  有一天外門弟子來後山練功。後山那片空地上鋪著青石板,平時只有雜役們曬菜乾的時候會用。十幾個穿青色道袍的少年站在那裡,腰間的玉佩撞在一起,「叮鈴叮鈴」的響。他們手裡拿著木劍,陽光落在劍身上,晃得二猛子眼睛疼。他蹲在溪邊洗菜,竹籃里裝著剛拔的蘿蔔,帶著泥的清香。少年們練的是基礎劍法,兩個人對打,木劍碰在一起的聲音脆得像冰裂。風把他們的道袍吹得鼓起來,有人喝了一聲「快!」,木劍就像一道影子似的刺出去,對面的人沒躲開,被刺中了肩膀,疼得「嘶」了一聲。二猛子看了半天,他眼神好,能看清他們出劍前肩膀會先動一下——不管劍多快,肩膀總會先沉半分。如果不看劍,只看肩膀,就能提前知道劍要往哪裡去。他抿了抿嘴,沒說話,繼續把蘿蔔上的泥蹭掉。

  他沒有說。他繼續洗菜。

  那天晚上風很涼,溪邊的草葉上結了細碎的露珠。二猛子盤腿坐在石頭上,衣服被夜露打濕了,貼在背上涼颼颼的。他吸氣,一息,兩息,三息,丹田裡剛聚起來的靈氣「嘩啦」一下散了,涼意在小腹里竄。重新來,一息,兩息,三息,又散了。他重複了五十次,五十次都散了。後背上的衣服濕得能擰出水,他停下來,抬頭看天。溪水裡倒映著滿天星斗,最中間那顆星不亮也不滅,安安靜靜懸在那裡,跟他三年前第一次來溪邊時看到的一模一樣。他對著水裡的影子說:「你還在。」

  那顆星閃了一下。

  他說:「你等了我三年。」

  【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解無聊,🅣🅣🅚🅰🅽.🅣🅦超方便 】

  那顆星又閃了一下。

  他說:「你還要等多久?」

  那顆星沒閃。但他覺得那顆星在說:「等你來。」

  他閉上眼,繼續吸氣。一息,兩息,三息,散了。重新來,一息,兩息,三息,又散了。溪邊的秋蟲斷斷續續地叫,風颳過松樹林的聲音像海浪。他不知道重複了多少次,到後來已經忘了數,只是機械地吸氣,把靈氣往丹田裡送,散了,再吸。他的腿早就麻了,像有無數根針在扎,他也不動,就像劈柴的時候,沒把木柴劈開就不會停手。

  就在這時,丹田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。

  很輕。像是有人用手指頭在濕軟的土裡按了一下,又像是剛撒下去的種子在土裡拱了拱。他屏住呼吸,不敢動,不敢呼,也不敢吸,心臟「咚咚」地跳,震得胸腔發疼。他怕自己一動,那個輕輕的動靜就沒了。過了不知道多久,那個東西又拱了一下,比剛才重一點,像種子在土裡伸了個懶腰,頂得他丹田微微發癢。然後就不動了。

  他睜開眼,天已經蒙蒙亮了。

  他睜開眼的時候,天已經蒙蒙亮了。遠處的山尖上浮著一層淡粉色的光,露水順著他的頭髮往下滴,落在石頭上,「嗒」的一聲。他站起來,腿麻得站不穩,扶著身邊的松樹站了好半天,才能慢慢挪回雜役院。那天他在廚房燒火,往灶膛里塞了一把干松枝,火苗「呼」地一下躥得老高,差點燎到他的眉毛,又很快落回去,穩穩地燒著。劉三拎著鞭子從外面進來,看了他一眼,愣了愣,沒說話,轉身走了。二猛子也沒說話,只是往灶膛里又塞了一根柴。他知道,那顆種子在土裡,醒了。

  那天晚上,他又去了溪邊。

  那天晚上他又去了溪邊。石頭還是涼的,夜露還是濕的。他盤腿坐下來,閉眼,吸氣。丹田裡那顆種子又拱了一下,比昨天的動靜大了點,像有個小蟲子在裡面爬。他試著把聚起來的靈氣往種子上壓,壓一下,種子拱一下。第一下,像是拱破了種子外面那層硬皮;第二下,像是在硬殼上頂開了一道細縫;第三下,種子安安靜靜的,不動了。

  他睜開眼。溪水裡倒映著那顆星。中間那顆。不亮。也不滅。但他覺得,那顆星比昨天亮了一點點。他低頭看自己的手。手心裡有一層薄薄的光。光很淡。淡得像是月光落在手心裡。他攥了攥拳。光沒了。他張開手。光又回來了。

  他笑了。他笑起來的樣子,跟他劈柴的時候一樣。憨憨的,傻傻的,像是沒睡醒。但他手心有光。光很淡。但它在那裡。它一直在那裡。

  第三天,他又去了溪邊。

  第三天他又去了溪邊。風比昨天冷,他穿著單薄的短打,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。那顆種子又拱了一下,比昨天更有力。他把靈氣慢慢往種子上送,種子連著拱了三下。第一下,那道細縫又寬了點;第二下,他好像感覺到有個嫩嫩的芽尖從縫裡探了出來;第三下,種子又安靜了。他睜開眼,手心裡浮著一層淡淡的光,比昨天亮了一點,像把月光揉碎了放在手心裡。

  第四天。第五天。第六天。

  第四天,溪邊的草葉上結了薄霜。他坐了半宿,種子拱了一下,手心裡的光又亮了一點。第五天,下了點小雨,他的衣服全濕了,貼在身上。種子拱了一下,手心裡的光暖了一點。第六天,月亮很圓,把溪水照得像鋪了一層銀子。種子拱了一下,手心裡的光能隱約照見他掌心裡的紋路。他每天晚上都去溪邊,石頭被他坐得越來越暖。每天晚上,那顆種子都拱一下,他手心裡的光,就亮一分。

  第七天的晚上沒有月亮,天很黑,只有溪水裡的星星亮著。他坐在石頭上,閉眼,吸氣。丹田裡的種子動了,連著拱了三下。第一下,那道縫「咔」地開了個口子;第二下,嫩嫩的芽尖從裡面鑽了出來;第三下,他聽見「啪」的一聲輕響——種子裂了。

  裂了。

  那聲音很輕,像是秋天成熟的豆莢在陽光下炸開,像是剛孵出來的小雞頂破了蛋殼,又像是埋了一整個冬天的種子,終於頂開了上面的土。他低頭看向自己的丹田,那顆不知道什麼時候長在裡面的種子,裂成了兩半。裂縫裡,鑽出一根嫩綠的芽,只有針尖那麼大,顫巍巍的,在呼吸。一呼,一吸,一呼,一吸。他跟著芽的節奏呼吸,芽呼,他就呼;芽吸,他就吸。他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了,他覺得自己就是那根芽,那根芽就是他。

  他睜開眼。天已經蒙蒙亮了。

  他睜開眼的時候,天又亮了。遠處的山尖已經紅了,晨風吹過來,帶著露水和松脂的香氣。他站起來,一點都不覺得累,反而渾身都輕快。他低頭看自己的手,手心裡的光已經不是淡的了,是暖的,像捧著一小團剛從灶膛里掏出來的火。他攥了攥拳,那團光順著他的胳膊鑽進了經脈里,他能感覺到靈氣在經脈里跑,比以前快多了,像溪水順著石頭縫往下流,順暢得很。

  他往雜役院走,路過三清殿的時候,停下來歇了歇腳。殿門關著,裡面靜悄悄的,只有風吹過殿角銅鈴的聲音,「叮鈴」一聲,又「叮鈴」一聲。他把懷裡揣著的水壺放在石階上——那是他每天早上都會給周老頭帶的熱水,周老頭是三清殿的掃地老頭,每天天不亮就坐在石階上掃落葉。石階上還有昨天他放的水壺,是滿的,周老頭沒喝。他站了一會兒,把新的水壺放在舊的旁邊,轉身走了。

  他站了一會兒。然後他走了。

  回到通鋪,他躺下。孫六翻了個身,嘟囔了一句什麼。二猛子沒聽清。他閉上眼。手心裡的光還在。暖暖的。他把手放在丹田上。丹田裡那根芽還在。嫩綠的。在呼吸。一呼一吸。一呼一吸。他跟著芽呼吸。他睡著了。

  那天白天他挑水。以前他挑水,扁擔壓在肩上總是晃,走一路桶里的水要灑小半桶。今天不一樣,扁擔壓在肩上,穩得很,兩隻桶掛在扁擔兩頭,一般高。他走一步,腳跟先著地,膝蓋微微彎一點,腰挺得筆直,肩膀一點都不晃。水在桶里打旋,一滴都沒灑出來。他以前一天最多挑六缸水,那天上午就挑了十缸,臉不紅氣不喘。

  劉三看見了。他看了二猛子半天。然後他說:「你今天挑了幾缸?」

  二猛子說:「還沒挑完。」

  劉三說:「你挑了多少?」

  二猛子說:「十缸。」

  劉三說:「十缸?你平時不是挑六缸嗎?」

  二猛子說:「今天不累。」

  劉三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。但他心裡想,二猛子這個人,好像跟以前不一樣了。哪裡不一樣,他說不上來。

  那天晚上他又去了溪邊。丹田裡的小芽已經長了一點,還是嫩綠的,一呼一吸地動著。他跟著芽的節奏呼吸,吸,呼,吸,呼。靈氣在經脈里跑,越來越快,像溪水,像小河,像漲水的大江。他睜開眼的時候,手心裡的光變成了淡金色,亮得能照見他腳下的草葉。他攥了攥拳,金光鑽進身體裡,他能感覺到丹田漲漲的,像是裝了滿滿一兜子的暖。他知道,自己突破了。

  他站起來。他低頭看丹田。丹田裡那根芽還在。嫩綠的。在呼吸。他感覺自己的修為漲了。從凝氣一重,漲到了凝氣二重。

  凝氣二重。

  他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。他笑起來的樣子跟劈柴的時候一樣,憨憨的,傻傻的,像是還沒睡醒。但他知道,他花了三年,從凝氣一重,漲到了凝氣二重。別人幾個月就能做到的事,他花了三年。但他不著急。就像劈柴,一斧頭下去,只要劈對了紋路,總能劈開的。

  他走回通鋪。路過三清殿的時候,他停了一下。殿門關著。裡面很暗。他沒有進去。他站在門口,把水壺放在石階上。石階上還有昨天他放的水壺。周老頭沒喝。水壺是滿的。

  他站了一會兒。然後他走了。

  回到通鋪,他躺下。孫六翻了個身,嘟囔了一句什麼。二猛子沒聽清。他閉上眼。手心裡的金光還在。暖暖的。他把手放在丹田上。丹田裡那根芽還在。嫩綠的。在呼吸。一呼一吸。他跟著芽呼吸。他睡著了。

  他做了一個夢。

  那天晚上他做了個夢。夢見自己站在一座很高很高的山上,風大得能把人吹跑,颳得他臉疼。他低頭往山下看,山下密密麻麻的全是人,像一群螞蟻似的。他們跪在地上,磕頭,燒香,嘴裡念叨著什麼。香菸往上飄,飄到天上,天上有一團很亮很亮的光,光里有個黑乎乎的東西,張著嘴在吃那些香菸,吃那些人嘴裡念叨出來的念想,吃那些跪著的人的命。他想喊,喊不出來,喉嚨里像塞了棉花。他想跑,腳像長在了地上,動不了。

  他低頭看自己的手,手心裡躺著那根嫩綠的小芽,一呼一吸地動著。他把芽舉起來,芽就開始長,越長越高,越長越粗,很快就變成了一棵參天大樹。樹幹粗得要十幾個人才能抱過來,樹枝伸得很高很高,「咔嚓」一聲,就把天給撐破了。天上那團亮光碎了,光里那個黑乎乎的東西也碎了。山下跪著的人都站了起來,他們抬頭看著他,笑了。他也笑了,手裡的大樹還在長,葉子綠得發亮,風一吹,「嘩啦嘩啦」響,像山坳里的松濤聲。

  他醒了。天還沒亮。他坐起來。把干餅揣進懷裡。起身。去後廚。燒火。挑水。劈柴。

  他醒的時候,天還沒亮。通鋪里的人都在睡,孫六的呼嚕打得震天響,趙五在說夢話,念叨著山下的妹妹。他坐起來,把懷裡的半塊干餅揣好,輕手輕腳地出門,往廚房走。路過三清殿的時候,他看見周老頭坐在石階上,身上披著一件破舊的道袍,手裡拿著個竹掃帚,腳邊放著半塊啃了一半的干餅。周老頭抬頭看見他,朝他招了招手。

  二猛子走過去。

  周老頭說:「你突破了。」

  二猛子說:「凝氣二重。」

  周老頭點了點頭。他看著二猛子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說:「你比山上那些道長聰明。」

  二猛子說:「我笨。」

  周老頭說:「你不笨。你是慢。」

  二猛子說:「慢不是笨。」

  周老頭說:「對。慢不是笨。慢是走一步看三步。」

  二猛子站在石階前,看著周老頭。周老頭臉上的皺紋深得像被斧頭劈過的木頭,頭髮全白了,稀稀拉拉地貼在頭皮上。他的手很糙,手指縫裡嵌著掃不掉的黑泥,指甲蓋裂了好幾道縫。但二猛子看著他,覺得他不是個普通的掃地老頭。他像一顆種子,在土裡埋了不知道多少年,看起來像是死了,其實一直在慢慢呼吸,等著合適的日子,就破土而出。周老頭閉著眼,陽光落在他的臉上,他嘴裡念叨著什麼,聲音輕得像風。二猛子站了一會兒,轉身往廚房走。

  他轉身走了。他走回後廚。他蹲在灶台前。他往灶膛里塞了把柴。火苗「噗」地一竄。他沒有躲。煙沒有倒灌。煙順著煙道走了。火苗穩穩的。不高不低。不冒煙。

  劉三看見了。他看了二猛子半天。然後他說:「你今天火怎麼燒得這麼好?」

  二猛子說:「不知道。」

  劉三說:「你以前也燒得好。但今天特別好。」

  二猛子說:「可能是我突破了。」

  劉三說:「突破什麼?」

  二猛子說:「凝氣二重。」

  劉三愣住了。他看著二猛子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說:「你一個雜役,凝氣二重?」

  二猛子說:「嗯。」

  劉三說:「你丹田不是有裂縫嗎?」

  二猛子說:「有裂縫也能存住靈氣。」

  劉三說:「怎麼存?」

  二猛子說:「存慢點。漏得就少。」

  劉三沒說話。他轉身走了。走了幾步,他停下來。他轉過身,看著二猛子。他說:「你比山上那些道長聰明。」

  二猛子說:「我笨。」

  劉三說:「你不笨。你是慢。」

  劉三走了,鞭子甩在地上的聲音「啪」的一聲,驚飛了檐下的麻雀。二猛子蹲在灶台前,繼續往灶膛里塞柴。火苗穩穩的,不高不低,把鍋里的粥煮得「咕嘟咕嘟」響。他低頭看自己的手,手心裡的金光淡淡的,像落在掌心裡的陽光。他把手放在丹田上,那根嫩綠的小芽還在,一呼一吸的,很有勁兒。他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。外面的天已經大亮了,陽光透過廚房的窗戶照進來,落在他的臉上,暖融融的。風從山坳里吹過來,帶著松脂和野栗子的香氣,刮過雜役院的土牆,把曬在牆根的柴火吹得「嘩啦」響。又是一個好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