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風卷著龍虎山的松針掃過雜役院的土坯牆時,二猛子正把最後一根柴火碼進牆根的垛子裡。松葉落在他的手背上,帶著山的涼意,他沒動,指尖能感覺到松針邊緣的細齒,像劉三腰上那根牛皮鞭子的紋路。
雜役的日子,是天不亮就起身,天黑透了才歇。卯時的梆子總在雞叫第三遍前敲響,劉三握著那根磨得發亮的棗木梆子,站在通鋪門口,一下一下敲得山響。梆子一響,三間通鋪里的一百零八個雜役就得從硬邦邦的鋪板上爬起來,穿衣服、疊被子,半柱香的功夫就得站到院子裡。動作慢的,劉三腰上的牛皮鞭子「啪」地一聲抽在地上,濺起的塵土能迷了人眼。
二猛子從來不是起得最快的,但他也從來沒挨過鞭子。他睡覺輕,梆子第一聲落在房檐上的時候,他就睜了眼。醒了就起,起了就走,不賴床,也不磨蹭。同屋的孫六總說他是天生的雜役命,他也不惱,蹲在牆根等開飯的時候,還會把自己位置讓給個子矮的孫六,免得他被前面的人擠得喝不上熱粥。
早飯永遠是稀粥。一勺陳米兌十勺山泉水,熬得稀爛,盛在粗陶碗裡能照見人臉上的鬍子茬。劉三掌勺,手腕子穩得很,勺子在鍋里轉三圈,舀起來的米粒永遠是二十一顆,不多也不少。雜役們排著隊領粥,有人嫌稀,嘟嘟囔囔地抱怨,劉三的鞭子就往鍋沿上一抽,「哐當」一聲響,所有人都閉了嘴。二猛子端著碗蹲在牆根,粥很燙,他吹一吹,轉著碗邊慢慢喝,喝完了就把碗底舔得發亮,剩下的幾粒米用手指頭扒進嘴裡,連指縫裡的米湯都要舔乾淨。
午飯是糙米飯加咸蘿蔔。糙米是放了三年的陳糧,發黃,帶著一股子霉味,蒸出來硬得硌牙。咸蘿蔔是去年冬天醃的,鹽放得足,咬一口能鹹得人直皺眉,得就著三口山泉水才能咽下去。別人都搶著吃兩碗,只有二猛子每次只盛一碗,慢慢嚼,嚼得每粒米都碎了才往下咽。劉三有次看見了,盛飯的時候多給他舀了半勺,問他:「你吃這麼少?」二猛子把飯咽下去,抹了抹嘴說:「夠了。」劉三說:「不夠就跟我說。」二猛子還是說:「夠。」他知道孫六飯量小,每次吃不完的飯都會偷偷倒給他,他要是多要了,孫六的飯就沒地方放了。
晚飯是把中午剩下的剩飯剩菜混在一起煮,有時候是稀粥,有時候是菜湯,運氣好的時候能撈著兩片爛菜葉子或者半塊豆腐渣。二猛子從不挑,給什麼吃什麼,吃什麼都吃得乾淨,碗舔得比用胰子洗的還亮。同屋的趙五總笑他是餓死鬼投胎,他也不反駁,只是每次趙五偷藏的饅頭被劉三搜出來要挨鞭子的時候,都是二猛子站出來說饅頭是自己拿的,替他挨上十鞭子。
睡覺的地方是通鋪。三間土坯房,每間擺十八張松木鋪板,一張鋪板擠兩個人,正好三十六個人。鋪板用了三年,被汗浸得發黑髮亮,摸上去黏糊糊的。被子是粗布縫的,裡面的棉花結了塊,硬得像冬天的凍石板。一百多個人擠在三間屋裡,夏天的汗味、腳臭味混在一起,能把飛進來的蚊子熏得掉下來;冬天的風從門縫窗縫裡鑽進來,像刀子似的刮在臉上,剛躺下的半個時辰根本暖不熱被窩。
「我不冷。」他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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冬天最難熬。孫六是逃荒上來的,比二猛子小兩歲,個子矮,身子骨弱,一到冬天就凍得打哆嗦,半夜裡總能聽見他牙齒打顫的聲音。二猛子就把自己的被子蓋在孫六身上,自己蜷著睡,只蓋一半被子。孫六過意不去,要把被子還給他,二猛子就把他的手塞回被窩裡,說:「我不冷。」他是真的不冷,從小在山裡跑,身體壯得像頭牛,大冬天光著膀子劈柴,額頭上還能冒汗。孫六不信,有天半夜偷偷摸他的手,熱的;摸他的腳,也是熱的。孫六沒說話,把手縮回自己被窩裡,從那以後再也沒提過還被子的事,只是每次打飯的時候,都會把自己碗裡的鹹菜挑一半給二猛子。
春天說來就來。頭天還飄著細雪,第二天太陽一出來,漫山遍野的花就開了。後山的桃樹開得粉嫩嫩的,風一吹,花瓣落得滿溪都是;杏樹的花白得像雪,香氣飄得半座山都能聞見;坡上的野花更是開得熱鬧,紫的、黃的、藍的,像是天上的仙女把顏料盤打翻在了山里。雜役們卻沒空看花,春天的活最多,要翻地、要種菜、要修冬天被雪壓壞的屋頂、要補被風颳破的土牆,天不亮就出門,天黑透了才能回來,累得倒頭就睡,誰還有心思看什麼花。
二猛子天天下地。他喜歡光著腳踩在剛化凍的泥里,泥是軟的,涼絲絲的,帶著草根的氣息。他鋤地的時候很穩,一步一鋤頭,每一下都刨得正好三寸深,不深也不淺。有次一鋤頭刨下去,翻出一截肥嘟嘟的蚯蚓,扭來扭去地往土裡鑽,二猛子就蹲下來,看了好半天,直到孫六在前面喊他,他才站起來,繼續往前鋤。溪邊有朵紫色的小野花,開在石頭縫裡,花瓣上沾著露水,風一吹就晃啊晃的。二猛子蹲下來看了很久,他想起去年冬天掃丹房的時候,周老頭坐在丹爐邊跟他說的話:「這世上的東西,什麼都不是,但也什麼都可以是。」他覺得這朵小野花就什麼都不是,既不是名貴的牡丹,也不是能入藥的草藥,可它現在開得認真,紫得發亮,比丹房裡供的那些仙花還好看。
他看見溪邊有一朵野花。紫色的,花瓣上沾著露水,在風裡搖。他蹲下來,看了很久。花很小,但顏色很正。紫得發亮。他想起周老頭說「什麼都不是,但什麼都可以是」。他覺得這朵花也是什麼都不是,但它現在正在開。開得很認真。
他站起來,繼續挑水。
夏天的太陽毒得很,灶台前的溫度高得能烤熟雞蛋。二猛子光著膀子燒火,汗珠子順著脊樑往下滾,砸在柴火上,「滋啦」一聲就沒了影。他燒火的時候有講究,柴火要碼得整整齊齊,細的在下,粗的在上,火苗燒起來不高不低,煙全都順著煙道往外走,半分也不往廚房裡飄。別人燒火的時候,廚房裡總是濃煙滾滾,嗆得人直咳嗽,只有二猛子燒火的時候,廚房裡雖然熱,卻一點菸也沒有。雜役們都說:「二猛子燒火的時候,廚房最涼快。」王二剛從外面曬糧回來,熱得直吐舌頭,聽見這話翻了個白眼:「涼快啥?熱得老子後背都快脫皮了。」李四剛盛了一碗涼水,喝了一口說:「但你不嗆啊。」王二愣了愣,想了想,點了點頭:「對,不嗆。」趙五蹲在門口啃窩頭,含糊不清地說:「那是,二猛子燒的火,煙都認人,知道往哪走。」二猛子聽見了也沒說話,往灶膛里添了一根乾柴,火苗穩穩地跳著,把他的臉映得通紅。
雜役們都說:「二猛子燒火的時候廚房最涼快。」
王二說:「涼快啥?熱得要死。」
李四說:「但你不嗆。」
王二想了想,說:「對。不嗆。」
趙五說:「二猛子燒的火,煙都往煙道走。別人的火,煙往人臉上跑。」
二猛子不說話。他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。火苗穩穩的,不高不低。煙順著煙道走了。
夏天的活也多。前山的麥子熟了,要割、要曬、要挑水澆後山的菜地,太陽曬得人後背上的皮一層一層地掉,脫了一層又一層,新長出來的皮黑得發亮。二猛子從來不說苦,別人割半畝地就累得直不起腰,他能割一畝地,割完了還幫孫六割。有次下山挑水,看見孫六蹲在路邊哭,原來是腳扭了,挑不動水,怕回去挨劉三的鞭子。二猛子沒說話,把孫六的水桶拿過來,自己挑著兩擔水上了山,一趟又一趟,直到把當天的水都挑滿了。孫六要把自己的饅頭分給他一半,他也沒要,只是說:「下次走路看著點。」
秋天來了。落葉滿地。二猛子掃落葉。他把落葉掃成一堆一堆的,堆在牆根底下。有雜役問他堆著幹啥。他說:「曬乾了燒火。」
秋天一到,滿山的樹就開始落葉,黃的紅的,鋪得滿地都是。二猛子每天掃院子,把落葉掃成一堆一堆的,碼在牆根底下曬。有人問他掃這幹啥,燒火有柴呢。二猛子說:「曬乾了燒火,火旺,炒菜香。」他試過,去年秋天曬的落葉,燒起來火苗「噗」地一下就躥起來,鍋熱得快,炒出來的菜比平時香三倍。有次劉三讓他燒火給長老們炒菜,他就用了乾落葉,炒出來的青菜脆嫩可口,長老們多吃了兩碗。劉三那天晚上回雜役院,把自己碗裡的一塊肥肉夾給了二猛子,什麼也沒說,轉身就走了。二猛子把那塊肥肉分成了三塊,一塊給了孫六,一塊給了趙五,自己留了最小的一塊,放在嘴裡嚼了半天,香得他連自己的舌頭都差點咽下去。
秋天最累的活是收糧。龍虎山的田產都在山腳下,收下來的糧食要一袋一袋扛到後山的糧倉里,一袋糧食一百斤,一天要扛五十袋。別人扛完五十袋,累得直接躺在地上起不來,二猛子扛完自己的五十袋,還能幫孫六扛。孫六個子小,扛著糧袋走兩步就晃,上次摔了一袋糧食,挨了劉三十鞭子,後背的疤到現在還沒消。二猛子扛完自己的,回頭就把孫六肩上的糧袋拿過來,扛在自己另一個肩膀上,一步一步往山上走。孫六跟在後面,急得眼淚都快出來了:「哥,你歇歇,我能扛。」二猛子頭也不回,聲音從前面飄過來:「不累。」孫六數著,那天二猛子一共扛了一百二十袋糧食,晚上回到雜役院,吃飯的時候手抖得連筷子都拿不住。孫六把自己碗裡的飯全倒給了他,二猛子也沒推辭,大口大口地吃了。
孫六說:「你扛了一百袋。」
二猛子說:「嗯。」
孫六說:「你不累?」
二猛子說:「累。但活得幹完。」
冬天又來了。二猛子蹲在灶台前,看著灶膛里的火。火光照在他臉上,他覺得暖和。他伸手烤了烤,手背上全是裂口,裂口裡嵌著黑灰。他沒在意,繼續添柴。
冬天說來就來。頭天還在掃落葉,第二天就飄起了鵝毛大雪,風颳得雜役院的木門「哐哐」響。雜役們都縮在屋裡,圍著火盆烤火,誰也不願意出門。只有二猛子,天不亮就拿著斧頭去後山劈柴。雪落在他的肩膀上,落得厚了,他就抖一抖,斧頭掄起來,帶著風聲落下去,「咔嚓」一聲,木柴就裂成了兩半,茬口整整齊齊的。落在斧頭上的雪,沾了斧頭的熱氣,轉眼就化了,順著斧柄往下流。他一天劈一百根柴,碼在牆根底下,整整齊齊的,橫平豎直,風吹不倒,雪壓不塌。劉三有次路過,站在柴火垛前看了好半天,伸手拍了拍最上面的那根柴,沒說話,轉身走了。晚上二猛子回屋,發現自己的枕頭邊放著一雙新的粗布棉鞋,比他的腳大一點,正好能塞進去兩雙襪子。
劉三走過來,看了一眼柴火垛。他沒說話,走了。
二猛子在龍虎山當了三年雜役。三年裡,他每天天不亮就起身,天黑透了才歇。三年裡,他吃了三年的稀粥、糙米飯、咸蘿蔔。三年裡,他睡了三年的通鋪,讓了三年的被子。三年裡,他挑了三年水,劈了三年柴,燒了三年火,掃了三年丹房。三年裡,他挨了三年的罵,替別人挨了四十七鞭子,手上的裂口長了又裂,裂了又長,掌心的繭子厚得能扎進去針。三年裡,他沒攢下一文錢,沒回過一次家,沒見過一次爹娘,甚至連自己的名字都快忘了,別人都叫他二猛子,叫得多了,他自己也覺得自己就叫二猛子。
可他劈的柴火垛永遠是最整齊的,挑的水永遠是最滿的,燒的火永遠是最穩的,碼的糧袋永遠是風吹不倒的。別人笑他傻,說一個雜役,幹得再好也還是雜役,不如偷點懶,舒舒服服過日子。有次王二蹲在牆根跟他一起喝粥,戳了戳他的胳膊問:「你天天這麼賣命干,圖啥啊?」二猛子把最後一口粥咽下去,舔了舔碗邊說:「不圖啥。」王二不樂意了:「不圖啥你幹這麼好?有病啊?」二猛子把碗放在腳邊,說:「活干好了,心裡踏實。」王二嗤笑一聲:「踏實能當飯吃?你一個雜役,幹得再好,還能當上道長不成?」二猛子點了點頭:「嗯。」王二愣了愣,又問:「那你不想換個活法?」二猛子說:「想。」王二湊過來,神神秘秘地說:「那我教你個法子,下次丹房的李道長來挑雜役,你給他塞點錢,說不定就能去丹房當差,不用在這風吹日曬的。」二猛子搖了搖頭。王二急了:「那你想怎麼換?」二猛子看著遠處的山,山尖上的雪還沒化,在太陽底下亮得晃眼,他說:「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先把眼前的活干好。干好了,再說別的。」
有人問他:「你圖啥?」
二猛子說:「不圖啥。」
那人說:「不圖啥你幹這麼好?」
二猛子說:「活干好了,心裡踏實。」
那人說:「你一個雜役,幹得再好,也是雜役。」
二猛子說:「嗯。」
那人說:「你不想換個活法?」
二猛子說:「想。」
那人說:「那你怎麼換?」
二猛子說:「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先把眼前的活干好。干好了,再說別的。」
王二沒聽懂,翻了個白眼,端著碗走了。二猛子也沒指望他聽懂,拍了拍手上的灰,去廚房燒火了。灶膛里的火苗穩穩地跳著,煙順著煙道往外走,一點也不嗆人。三年裡,他的丹田還是殘缺的,修為還是凝氣一重,山上的道長們見了他,從來都是斜著眼看,說他是最笨的雜役,這輩子都不可能修道。可二猛子不在乎,他覺得自己只是在做一件事,把眼前的事做好,把每一件事做好,把每一件小事做好。他不知道這些事有什麼用,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換個活法,可他知道,把這些事做完了,他心裡就踏實,比吃了肉還踏實。
三年裡,二猛子還是凝氣一重。丹田還是殘缺。還是最笨的雜役。但他劈的柴火垛還是最整齊的,挑的水還是最滿的,燒的火還是最穩的。別人覺得他傻。他不覺得。他覺得,他只是在做一件事。把眼前的事做好。把每一件事做好。把每一件小事做好。
他不知道這件事有什麼用。但他知道,做完之後,心裡踏實。
他蹲在灶台前,看著灶膛里的火。火光照在他的臉上,暖烘烘的。他想起上周掃丹房的時候,周老頭坐在丹爐邊,一邊翻丹經一邊跟他說:「你小子,比山上那些成天想著飛升的道長聰明多了。」二猛子那時候還不懂,周老頭又說:「你不笨,你是慢。慢是走一步看三步,穩。這修道啊,跟燒火劈柴是一個道理,火要穩,柴要實,才能煉出好丹。」他那時候沒明白,現在看著灶膛里穩穩的火苗,忽然有點懂了。風從門縫裡鑽進來,吹得火苗晃了晃,他伸手往灶膛里添了一根乾柴,火苗又穩了下來,燒得「噼啪」響。門外的雪還在下,孫六在屋裡喊他,說劉三讓他明天去丹房當差,專門給周老頭燒火。二猛子愣了愣,低頭看了看自己皸裂的手,嘴角動了動,露出個很淺的笑。火光照在他的臉上,亮得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