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明京師!
西廠,都督府。
谷大用正在觀看一份江南傳來的密報。
「小卓子,你說這幫官員怎能如此喪心病狂呢?」
「河堤說掘開就掘開,幾十萬畝良田說淹就淹,一個縣的百姓流離失所,無家可歸,失蹤死亡幾萬人。」
「這麼喪良心的事情,他們是怎麼下得去手的?」
看著手中密報,谷大用心中一片悲涼,充滿了無力感。
世人都說他們閹黨禍國殃民,無惡不作,殊不知朝堂上那些衣冠楚楚的文人和權貴,才是真的喪心病狂,膽大包天,無惡不作。
被喚作小城子的是一個穿著紅袍的中年太監。
他聽到谷大用詢問,不由苦笑一聲,答道:「此事怪不得乾爹,因為這裡面涉及到的利益太多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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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一場暴雨,掘開一道堤壩,淹沒一個縣的良田,十幾萬百姓流離失所。」
「這對底層百姓而言是一場天災人禍,對那些官員和世家大族來說卻是一場饕餮盛宴,上可貪墨朝廷賑災銀兩,下可吞併良田。」
「中間還能殺人劫財,擄掠人口,用於礦場開採奴工和府中奴僕,乃至是趁機招募私兵。」
「偏偏因為暴雨的原因,沒有證據指正他們是故意掘堤,哪怕朝廷降下旨意怪罪,頂多是當地縣令玩忽職守,革職查辦,對幕後勢力沒有任何損傷。」
「如此一來,損失小而獲利大,前前後後能獲利數百萬,乃至是上千萬兩白銀的利益,那些貪婪之輩安能不動心?」
小城子嘆息一聲,心中同樣不是滋味,也不知怎麼安慰自家廠督。
古往今來,但凡天災人禍,多是人禍所為。
只因一些衣冠禽獸,為了利益無所不用其極,說他們喪心病狂都是輕的,因為這些人根本就不能稱之為人。
但是他們知道又能如何?
陛下都被他們逼到了豹房之中,難以插手朝堂政務,他們一群閹人又能如何?
總不能不管不顧,直接將那些喪心病狂的官員屠戮一空吧。
且不說他們西廠能不能做到。
即便能做到,陛下也不會允許。
畢竟那些文人官員和朝堂權貴再貪婪,也離不開他們治理大明江山,離不開地方世家大族支持。
這個道理不僅小城子明白。
谷大用這個執掌西廠十多年的廠督同樣明白,甚至是更清楚,如今詢問一句,也不是真的要從乾兒子口中知曉答案,僅是求個心理安慰罷了。
「那你說要不要將這事上報給陛下知道?」
谷大用捏著手中密報,繼續問道。
小城子聞言,神色一凜,知道真正的考教來了,他稍作沉思後,斟酌著回答:「回乾爹的話,兒子以為此事暫時還是不要上報給陛下知曉為好。」
「為何?」
谷大用似笑非笑的看著小城子。
「回乾爹,兒子之所以有這麼一個決定,主要是因為兩個原因。」
「一是咱們西廠雖然有獲得密報,卻沒有真實證據,哪怕上報給陛下知曉,也只是讓陛下徒增煩惱,反而會打草驚蛇,讓那幕後之人警覺。」
「第二點,也是最重要的一點。」
小城子說到這裡,小心的看了谷大用一眼,然後繼續開口。
「乾爹六年前徵調遼東、宣府、大同、延綏四鎮邊軍入京組建外四家,讓陛下得以掌權,滿朝文武就一直盯著咱們西廠。」
「如今咱們西廠還未拿到關鍵證據,一旦被朝堂上眾人知曉,恐怕會對乾爹不利。」
谷大用為何能受到正德皇帝重用,得以執掌西廠這一暴力機構?
其原因就在於正德六年,谷大用借鎮壓北直隸劉六、劉七起義的機會,直接徵調遼東、宣府、大同、延綏四鎮邊軍入京組建了外四家,開創調操邊軍先河。
自那之後,正德皇帝才得以真正掌權,有了跟朝堂眾人抗爭的資格。
同樣的。
谷大用的這一行為,也將朝堂上的文官和權貴們得罪死。
若非他武功高強,還有執掌西廠這一暴力監察機構,早就被朝堂眾人弄死了。
因為被朝堂眾人盯著。
所以谷大用執掌西廠這些年,一直都嚴格遵守規矩,不給朝堂眾人抓到把柄,以至於在外界看來,西廠勢弱,無法跟東廠,以及錦衣衛相爭。
「小城子!」
谷大用聽完乾兒子講述,嘆息一聲道:「你考慮的很周全,但你要明白一點,咱們這些閹人都是陛下的家奴,權勢富貴全都依靠陛下信任才能獲得。」
「只有陛下好了,咱們這些做奴才的才能好。」
「所以陛下知曉此事後會不會煩惱,跟咱們要不要將事情上報沒有任何關係。」
「你今天能打著為陛下考慮的名義瞞報一封水災密信,明天是不是就敢打著為陛下好的名義攔下軍情戰報?」
谷大用說到這裡,語氣陡然嚴厲起來。
「你要記住,陛下用咱們這些閹人是因為信任,如果因為你的瞞報讓陛下不再信任咱們,你覺得你會有什麼下場,咱家又會有什麼下場?」
撲騰!
小城子面色慘白,撲騰一聲跪在地上,惶恐道:「乾爹恕罪,是兒子想差了,兒子絕對沒有隱瞞陛下的意思,只是……只是……」
「行了,別在這裡丟人現眼了,給咱家滾回去好好面壁思過一番,等真的明白錯了再說。」
谷大用搖了搖頭,有些失望的說道。
原本他以為自己這乾兒子是個聰明人,已經考慮將他當做接班人重點培養,如今看來,卻是自作聰明多於真正聰明。
「百歲光陰如捻指,人生七十古來稀!」
「前十年幼小,後十年衰老,中間止有五十年,一半又在夜裡過了。算來止有二十五年在世,受盡多少奔波煩惱。」
谷大用看著自己肩頭的一縷花白髮絲,幽幽嘆息。
他今年已經五十有六,將近花甲,再加上修煉的功法陰邪,有損壽元,所以看上去就跟六十幾歲一樣,頭髮都已經花白。
太監這種生物,沒有子嗣後人,且見慣了世態炎涼,人心鬼蜮。
所以每個大太監都會早早培養接班人,以期退位後能有一個善終。
谷大用同樣不例外。
為此,他前前後後收了二十八個乾兒子,如今還活著的有十二個,其中能堪大用的更是少之又少,只有那麼三五人。
小城子是他最看重的一個。
原本想著重點培養,將他提到西廠大管事位置上,讓他逐漸接手西廠。
結果,平日裡看著那麼聰明的一個人,卻是一個自作聰明的蠢貨,真要將西廠交給他,谷大用覺得自己都能被這蠢貨連累死。
這蠢貨也不想想,西廠能拿到的密報,難道東廠和錦衣衛就拿不到?
尤其是東廠。
兩廠在地方上的情報人員,多是出於鎮守太監府,西廠能拿到的情報,東廠不可能拿不到,無非是時間早晚罷了。
這蠢貨想要自作聰明的隱瞞情報。
簡直是找死。
「算了,不想了。」
「這種蠢貨還是早日外放出去吧,省的連累到自己。」
「只是該讓誰接手西廠呢?」
谷大用揉了揉太陽穴,緩解因思考過多而導致的偏頭痛,心裡卻是琢磨著要將哪個乾兒子調來西廠,重點培養一番。
踏踏踏!
就在谷大用沉思之際,殿外突然傳來一道急促的腳步聲。
谷大用抬頭,只見一個身著紅袍的管事太監匆忙闖入大殿,急聲道:「都督,陝西鎮守府送來甲級密報,需要您親自解密查閱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