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心探到弦月腦門的瞬間,紀燼的心也沉了下去。
太燙了。
「月月本來想自己吃點藥的,可是上次買的藥過期了,月月沒敢吃。」
那張破麻袋上,細嫩的手指從毯子裡探出,指向床尾那堆雜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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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月月別怕,告訴哥哥,從什麼時候開始發燒的呀?」
「那些怪物還沒退走的時候,月月就覺得好熱。但是月月現在好冷。」
紀燼俯身蓋好被子,將揪下一小塊饅頭送入弦月口中:「乖乖在家,哥哥給你買藥去。」
九月末的晚風帶著寒意,紀燼剛推開門帘,臉上縫了三道疤的王大叔恰好路過。
「喲,回來了?考古隊給你發工資了嗎?還是說,又白干?」他拋起一枚硬幣,「那些狗屁的學者,說到底也只是耀都人,只會壓迫咱們!」
「幹得再多,人家拿你當人看嗎?你這跑趟圖個啥?」他笑了一聲,把硬幣揣回褲兜。
「小紀,叔勸你一句,別跟耀都人混,混到最後,你連貨櫃都住不上。」
望著離去的寬厚背影,紀燼心裡五味雜陳。
這次考古行動,他的確一分錢都沒撈到。考古隊員在耀都是有編制的,耀都政府會給他們發錢。而自己這種沒編制的野生隊員,只能蹭上兩口熱乎飯。
快步走了五分鐘,才到了最近的一家藥店,這也是流放區唯一的。
「周大爺,我要退燒藥!」
老頭嘆了口氣,搖了搖頭:「又一個發燒的。退燒藥早就賣沒啦!而且,普通的退燒藥根本不管用,有人試過了。」
紀燼心頭一緊:「怎麼了?發生什麼事了嗎?」
「就那幫王八犢子上塔之後,好多人都來買退燒藥,烏泱泱的排了一大長隊。」周老頭擺擺手,「按理說,這退燒藥吃了之後一個小時就有效果,可你猜怎麼著?」
「燒得更狠了屁的。」
紀燼如墜冰窟,失神地望著櫃檯:「怎麼會這樣。」
「這病啊,估計要燒好長時間,以前有類似症狀的,就算是體格倍棒的小伙子都挺不過去。好在啊,這病不傳染。」
「依我看啊,這是那些骸體帶來的,得用特效藥才行,可那是管制品,只有當上探索者才能買到。」
失魂落魄地離開藥店,紀燼心裡逐漸被憤怒取而代之。
「管制品,又他媽是耀都!能不能當上探索者也是他們說了算!」
「壓迫荒城!壟斷資源!見利忘本!甚至連我拯救這座塔的功勞也要被搶走!」
「憑什麼耀都人天生就高人一等!憑什麼荒城人就要當牛做馬!都是人,憑什麼差距這麼大!」
細雨簌簌落下,寒意刺骨,一行雨水滑落臉龐。
他也只是個十六歲的少年,在那些耀都人坐在學府享受高等教育的年紀,他不得不在底層摸爬滾打。
他不敢大聲喊,不敢向別人展示自己的懦弱,只能獨自吞咽一切委屈。畢竟,家裡還有十歲的妹妹等著他。
凍得哆哆嗦嗦地回到家門口,他抹了把臉,剛要進屋,突然聽到屋裡人在說話。
「姐姐可厲害了,姐姐能抗起來一百斤的水泥,那些大叔見到我,都嚇得說不出來話……」
是王婉。
紀燼推開門帘,弦月縮在毯子裡,額頭上搭著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濕布。王婉坐在床邊,正用另一塊濕布擦著弦月的手心。
她聽見動靜回過頭,臉上綻開笑容:「回來啦!藥買著了嗎?月月生病了你也不告訴我。」
紀燼沒回答,他目光定在王婉小臂內側,三道淤青,像是被人攥著胳膊往什麼地方拖過。
王婉把袖子放下來,像什麼也沒發生過。
「我爸出去喝酒了,今晚大概不回來了。我來找你,發現月月燒得厲害,就先拿涼水擦了擦。」
紀燼眼眶微紅,搖搖頭:「藥沒買到。」
「猜到了,藥店今天上午排隊來著。」
弦月從毯子裡探出半張臉,燒得紅撲撲的,眼睛很亮:「哥哥,婉兒姐姐給我講了好多故事,還說咱們剛搬過來的時候,你被她按在地上打。」
「胡說八道,我什麼時候被按過。」
「就是有!」弦月難得笑了,笑聲被咳嗽打斷。
「嗓子疼就少說點話。」
紀燼走過去,在床尾坐下。貨櫃里的燈太暗,他離近了才看清王婉的嘴角有一小塊破了皮。他明白,這是王大叔乾的。
三個人擠在這個不到十平米的鐵皮盒子裡,外面下著雨,雨點砸在鐵皮頂上,叮叮噹噹的。
「哥哥,講嘛。」弦月拽他的衣角,「婉兒姐姐說你去塔下面了,地面究竟是什麼樣?你見到怪物了嗎?」
王婉也看過來,手裡攥著濕毛巾,眼睛裡全是好奇。淤青、酒鬼父親……那些東西被暫時壓在了這雙眼睛下面。
「那是一座五十萬年前的遺蹟,有一幅壁畫……」
弦月聽到一半就開始打瞌睡了,她的手還攥著紀燼的衣角,像是怕他再消失。
王婉看了弦月一會兒,輕聲道:「我爸以前不這樣的,至少我媽活著的時候是,就像你對月月這樣。」
紀燼沒說話,兩個人隔著一張破毯子,安安靜靜地聽著雨聲。
「紀燼。」
「嗯?」
「那個胡博士……他以後還會找你嗎?」
紀燼愣了一下。他想起胡博士臨走前那句話:「應該會,畢竟只有我能看懂漢字。」
「那你也還會離開這裡吧。」
王婉沒再說話,她把自己縮在牆角,抱著膝蓋。
不知過了多久,弦月的呼吸平穩了。王婉也歪在牆邊,眼睛半闔,嘴唇微微張著。
可能是太累了,也可能是暫時不想回到那個比貨櫃好不了多少的家。
紀燼眼神也有些迷離,他靠在床沿,目光盯著爛鐵皮透進來的月光,思緒還留在特效藥上。
「要是我也能當上探索者就好了。」
咚。
咚。
貨櫃的鐵板上,有人敲了兩下。
紀燼猛然驚醒,他躡手躡腳地來到門口,悄悄將門帘拉開一條縫。
意料中的粗獷面龐並沒有出現,看來不是王大叔,紀燼大膽地拉開門帘,門口空無一人。
地面上擺著一盒藥,包裝上一位頭戴皇冠的人正扶著一座塔,背景是耀眼的太陽。
包裝正中間,用鎏金燙邊字體寫著三個大字。
紀燼沒上過學,不認得字,但這三個字他卻完完整整地理解了意思,因為這是本不該出現在這個時代的漢字。
「特效藥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