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孫頭哈哈笑著噴出一口煙：「你可得了吧林子，啥玩意五六個啊，你搶去得了。五六個是沒有，四萬五吧，之前那片地出來數了……」
說著這些話，老孫頭眼睛裡依然掩飾不住的高興：「哎，可惜了，就是踏馬的地少點，就踏馬三垧多地兒……」
我笑道：「行啦二姐夫，三垧多地你還不知足，你得謝謝我二姐，那些年給你生了那些姑娘，還都分著地了，不然現在，你上哪整那些地去啊……」
老孫頭頓時一陣哈哈大笑：「那是的那是的，我這去年尋思都把地包出去呢，多虧沒包出去，要是這年頭來幾個，就掏上了……」
我笑道：「這三垧多地，下來就是十多萬吶，你老兩口蹦高高花，一年也花不完吶……」
老孫頭聞言又是一陣哈哈大笑：「歲數大了，能花個啥？也就打打麻將抽點菸，吃也吃不動，花啥花，咱小老百姓上面也不給發工資不發勞保的，就自個地里刨點食兒吃唄，這些年也沒刨著，今年，總算刨著了點兒，哈哈，哈哈哈……」
跟老孫頭聊了一會兒，因為收割機那頭還有事兒，所以老孫頭去忙那頭的事兒，把我和姜朝元以及李菁菁，扔到了地頭。
老孫頭壓根不知道她們是誰？所以，跟她們聊聊天，純粹是因為東北人天然的好客和熱情，否則他完全可以不搭理她倆……
姜朝元哈哈的笑著：「小高啊，你們說的那四五個，五六個，是啥意思啊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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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聞言笑道：「他們說的是一晌地，哦也就是十畝地賣的糧食錢，四五個就是四五萬，五六個就是五六萬的意思……」
姜朝元哈哈的笑著：「哦哦，原來是這麼回事兒哈哈，那個，那個壓秤是啥意思？」
我聞言笑道：「就是有分量的意思……」
姜朝元笑著搖搖頭：「你們這的方言真有意思，有很多我是真聽不懂啊，什麼波棱蓋深，一胯子遠，等很多方言性質的計量單位，我是真整不明白啊，哈哈哈……」
我笑著道：『姜老師你在這邊待的時間還短，就您接觸這點方言，那就是冰山一角……』
姜朝元聞言頓時和我一起哈哈大笑……
我們順著田埂走到線路上，坐車回去青山鎮……
路上，姜朝元嘆了口氣跟我說道：「小高啊，這農民的生活，其實還是不錯的。但是問題是，農村土地早在多少年之前，以前徹底確權，確權之後，後現代出生農村的新時代農民，他們其實是沒有地的。像是他們這樣有農村戶口，性質為農民的新時代小年輕，你怎麼看這批人？」
我抬眼看了看姜朝元，嗤笑道：「還怎麼看，他們怎麼樣就在眼前擺著，還用的著我怎麼看嘛？您看看我不就知道了，我還算是一個活的人模狗樣的，但是其實大多大多數，活的還不如我呢。要麼在城裡打零工，要麼開出租，送外賣，電子廠打螺絲，要麼工地里熬力氣，還能怎麼著？一個月三四千，四五千已經其實算是不錯的了，大多數人，也就是混口飯吃……」
我隨即深嘆了一口氣：「現在各家家長知道自己這輩子卷不出來了，於是卷孩子，從學前班就開始卷，捲來捲去卷到二十多歲，花了一麻袋的錢，拿回來一麻袋的書，然後一麻袋的書賣了，買不來一個麻袋，大體如此命運，捲來捲去一場空……」
姜朝元笑了笑，笑的很艱難。他大概是其中的道理的……
於是他拉開話題：「小高，你是如何看待『卷』這個問題的……」
我道：「這還不簡單嘛，多少年前，我其實就知道這個道理了……」
姜朝元聞言若有興致的道：「哦，你居然知道這個道理，那，說來聽聽……」
我看了看他道：「姜老師，我小時候吧，放暑假的時候，我其實是要跟我爹我媽他們下地幹活的。但是你要知道，農村的土地，它的畝產量和一晌地其實固定的，一晌地打40石糧食，這就是它的極限。
它的極限鎖死在那裡，所以，在達到了它的極限之後，無論你再投入多少人力，多少物力，再施多少化肥，再抓多少遍蟲，再澆多少遍水，其實都是無用之功……
「可是那時候，我媽就像是有病一樣，大中午的，非要逼著我去鏟地，澆水，三鏟三趟做的細緻入微，但是，我家的地是固定的，就那麼一垧多地，我算了，那一個暑假，我家三口人，投入一百二十多個人工，但是我老叔家就我老叔一個人伺候那一晌地，總投入大約四十多個人工，到了秋天的時候，他家田裡一晌地平均37石糧，我家是40石糧……
「我家要比他家多出了80多個人工，但是只比他家多打了3石糧，只多打了3石……卻多了80多個人工……
「這個人工投入，多打出來的那3石糧，完全匹配不上這樣的人工投入。我家是卷贏了我老叔，比他多打了幾石糧，但是其實，這個投入，是完全不合適的。那個時候，我就已經知道了其中的道理。當一個國家，集體，公司等等什麼方式的場域，它的回報上限已經被鎖死，你投入的人力物力越多，那麼無用功就越多。而這個做無用功的內耗過程，就應該是卷了……」
姜朝元聞言一陣苦笑：「我真沒想到，你居然是以這樣的方式，理解了『卷』的含義……」
我道：「怎麼，姜老師，我理解的，有錯嘛？」
姜朝元搖搖頭：「不，你理解的非常透徹……」
隨即，姜朝元深深的嘆了一口氣：「哎，原先，我還自大的以為，你們這些年輕人懂什麼，但是，經過這幾天的走訪，我忽然發現，我錯了，我錯的徹徹底底，原來，我認為你們這些人懂什麼？但是你們甚至都不需要懂，但是你們其實什麼都懂……」
這……
真是的，你說話就好好說，你這麼繞來繞去的說話，我就聽不明白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