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燁支支吾吾開口想回絕,卻又不敢搶在沈棠面前主動說話,怕惹惱了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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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淵則抓住機會,立刻敲定時間,「那就今夜酉時吧。」
他話中帶著故友惜別的遺憾,分寸把握的極好,「往後你若去了閩南,天高水長,也許再無相見之機了,離別在即,我們總該好好聊一聊。」
「可惜……」
沈棠追問道:「可惜什麼?」
李淵澀然一笑,「可惜此地距離京城甚遠,不然爹娘也能過來一趟一起團圓,你愛吃的那道筍子雞,娘又試驗了一種新的做法,油酥香嫩,你定然會喜歡。」
他口中的筍子雞,是當初沈棠流落到扶溝村時,李夫人最愛做的一道家常菜。
現殺的老母雞,配上藥材烘乾的筍頭,文火焙上三個時辰,再用料油烘一烘,是江南那邊的做法,李夫人的拿手好菜之一。
想到在扶溝村那安逸的、世外桃源一樣的生活,沈棠心中湧起一抹悵惘。
終究是回不去了。
「棠兒,你還記得在扶溝村時,臨走之前,你同我之間的約定嗎?」
李淵低頭看她,話中帶了一點希翼。
沈棠怔住。
也想到了當初的承諾。
想開口說些什麼,小腹處忽然傳來隱痛,肚子裡的孩子狠狠踢了她一腳,打斷了她的思緒。
從前種種,都付從前。
往後萬般,要從頭算起。
她笑了笑,笑意不達心底,「自然是記得。」
「那……」
李淵眼底閃過一道亮芒,正要再說些什麼,凌燁實在受不了這黏纏的氣氛,打斷了他。
「李大人,你若再不回去,只怕玉漱公主身上的傷口都要長好了。」
醞釀許久的情緒被打斷,李淵熱燙的眸光冷下來,與凌燁對視一眼後,又收了回來。
「那就等夜裡再聚吧。」
李淵聲音定下來,帶著為官的沉穩:「我先去處理玉漱公主的事。」
和親是兩國大事,此次求和也關係著邊疆上萬百姓的安定,他雖然不喜歡那位滿腹心機的玉漱公主,卻也要秉著職責,將人平安送到宮裡。
若出了意外,別說是他,就是他背後的歐陽將軍都討不了好。
深深看了沈棠一眼,將心中的萬般眷念壓下,李淵強迫自己轉身離開。
輕緩的腳步聲消散在林間許久,沈棠望著他離開的方向,不知想到什麼,也久久未動。
凌燁見狀,心頭又泛起酸味。
那李淵出身不如他,官職不如他,做事的氣度不如他,不過仗著對棠兒雪中送炭的情分,便讓棠兒對他念念不忘……
當真好命。
「王爺。」
正拈酸吃醋著,冷不丁耳邊響起女子清冷的聲音,凌燁一開始以為是幻聽,直到那聲音又叫了他一遍,他才猛地支棱起來,不可置信地看著沈棠,眼底儘是喜色。
「你說,我都聽著呢。」
「有什麼事儘管吩咐。」
沈棠抿了抿唇。
這樣的凌燁讓她覺得很陌生。
但有些話,還是要敞開說的。
「我跟相公去閩南,你確定要一路跟著嗎?」
相公兩個字,像冷水一樣,將凌燁的熱情澆滅。
他藏在袖中的拳頭猛攥,眼底閃出不甘的色彩,卻又不敢當場發飆。
棠兒認出他的身份後,一直沒發火,他還幻想著棠兒定是接受了他是孩子的爹的這個事實,也許會隨他回京城,也許會同他一起將這個孩子撫養長大。
如今,美夢破碎,只余苦澀。
「你想要這個孩子是嗎?」
沈棠落在小腹上的手,緩緩蜷縮,說出那錐心之言,「一個孩子罷了,我與相公將來還會有孩子的,這個孩子等生下來了,給你攝政王府送過去,你也不必纏著我們了,如何?」
此話一出,凌燁面色驟變。
一股苦意,從胃裡涌到唇舌間,膽汁都開始犯酸,「棠兒,你明明知道……」
沈棠唇角扯出一抹冷笑,「攝政王,你想要孩子,給你。你想要我,那就一屍兩命,若要動手,現在就動手吧。」
她不可能回去。
死也不回。
凌燁看著她冷硬的面色,凝目望了許久,才從她那冰冷的表情中,一點點讀出了自己的冒犯。
嗓音沙啞下來,含混地道,「我知道了。」
果然。
最不希望發生的結果還是發生了。
身份暴露之後,他再也不能與她共處一室,不能日夜守著她,陪在她身邊了。
他若再進一步,她便以死相逼。
他就是自己死,也不能看著她去死啊。
比起那埋葬在攝政王府的冰冷的屍體,他更願意一個活生生的她,哪怕這個她,成了別人的妻子,帶著他的孩子,認了別人當爹……
他也要忍。
「等過了河北我便走。」
凌燁掙扎著,為自己爭取最後的機會,「山陰那邊有攝政王府的禁軍軍營,許久沒去視察了,本王搭著你們的順風車,正好去一趟練練兵……」
沈棠早猜到他的蠻纏,冷笑著懟他,「王爺這話說的多餘了,普天之下莫非王土,您想去哪裡練兵便去哪裡,不必跟妾身討論。」
「只要別影響我們的夫妻感情,你怎樣都行。」
又往凌燁心口扎了一刀後,沈棠故意轉過身去,尋找霍千斛的胳膊。
最後,在凌燁眼睜睜的凝視下,她攀上了霍千斛的胳膊,半邊身子也歪側在他懷裡,擺出親暱又依賴的姿勢,用凌燁從來沒聽過的溫柔的聲調,溫聲道。
「相公,我有些累了,想回去睡會兒。」
霍千斛渾身緊繃,下意識地朝凌燁看過去。
凌燁朝霍千斛比了一個抹脖子的手勢,殺機畢露
霍千斛眼底閃了閃,反握著沈棠搭過來的手,在凌燁吃人一般的眼神中,半扶半摟的,將她保的更緊。
二人相攜離開。
日光透過娑婆的樹影,打下片片光團,光團凝在沈棠那碧色的裙擺上,織成天地自成的浮光錦,晃花了凌燁的雙眼。
他本就攥握成拳的雙手,捏的愈發緊硬,恨不得將骨頭給捏碎。
隱在暗處的暗衛不合時宜地蹦出來,湊到凌燁身邊,打量著他難看的臉色,猶豫要不要在此刻匯報。
凌燁沒有給他後悔的機會,捋了捋袖子,擋住青筋畢露的雙手,陰冷的眸光凝在那暗衛的脖子上,不帶感情的聲音流出來。
「你都看到了,是嗎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