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後,沈棠從噩夢中驚醒,頂著一身的酸痛,緩緩坐直了身體。
一直守在旁邊的如意驚喜地撲過,「夫人!您醒了!」
沈棠聽到她脆生生的話音,眼底閃過一絲迷濛,不知身在何處。
她下意識地握緊自己的右手,想尋找那一直被她捏在掌心的簪子,卻徒勞無功。
她這是在哪裡?
她的意識,還停留在昏迷之前的馬背上。
她用簪子,捅向薩仁的脖子,將她從馬背上踹了下去,再之後的事,便記不得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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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意看出了她的困惑,急忙扶正她,為她解釋道。
「夫人放心,您和肚子裡的孩子都無恙。」
「您已昏迷三日了,若非大夫信誓旦旦的作保,只怕老爺都快急死了!」
老爺?
意識回籠,沈棠猛地抓住瞭如意的手,話中難掩擔憂,「千斛回來了?他如今在哪裡?他有沒有受傷?」
在茶樓時,在她被薩仁帶走之前,同她一樣喝了那藥酒的霍千斛,尚未來得及掙扎,便已被那茶樓的掌柜打暈,拖了出去。
當時,聽那掌柜的意思,是要將他處置了以絕後患。
她心中擔憂至極,卻無計可施。
只能像個傀儡一樣,被薩仁壓到了馬上……
她是從那薩仁的手中逃出來了。
可霍千斛……也平安嗎?
還有。
她清楚的記得,將薩仁從馬上踹下去之後,自己便扛不住藥力,趴在馬背上昏了過去。
是誰救了她?
又誰把她送回來的?
許多困惑堵在心頭,沈棠正要細問時,外頭的帘子被掀開,換了一身皂色長衣的霍千斛,頂著面上的兩道擦傷,快步走了進來。
話中,難掩喜色。
「棠兒!你終於醒了。」
沈棠聽到他這樣中氣十足的聲音,心中的擔憂散去,面上揚起一點淡淡的笑來。
正要開口,又聽到一道腳步聲。
陌生的步伐,讓她渾身緊繃。
她猛地朝霍千斛身後看去,卻只看到一片黑暗。
「還有人嗎?」
她啞著嗓子問。
霍千斛藏在袖中的拳頭,猛地握緊,眼底閃過萬般掙扎,最後,拳頭鬆開,掙扎之色褪去,只餘下絲絲縷縷的屈辱與無奈。
「是個啞奴。」
霍千斛深吸一口氣,為沈棠解釋,「那天夜裡,你趴在馬背上不省人事,那馬兒差點釀出大禍,是這位啞奴搭了把手,救下了你,將你送回家宅中。」
「他無父無母,自小便在京中流浪,除了會騎馬之外,再無別的謀生本事。」
「我想著,他既救了你一命,作為報答,也該將他接入府中養老。」
「如意已收拾了一間耳房出來,到時候他便住在那裡。」
「往後,家裡便多一雙筷子吧。」
沈棠眉頭微皺。
她的身份敏感,霍千斛的身份也經不起推敲。
按照霍千斛的辦事原則,絕不可能隨意將陌生人帶入家中的。
只是……
此人既是啞巴,又是她的救命恩人,家中多一雙筷子的事,她實在沒有立場去阻止霍千斛的決定。
朝那啞奴欠了欠身,語氣誠懇地道謝,「救命之恩,沒齒難忘,先生您儘管住下,往後便是一家人了。」
那啞奴點了點頭,站在角落處,不再動彈。
不知怎得,沈棠只覺得那啞奴進來之後,整個屋子的氣氛都緊繃了。
如意不再說話了。
就連霍千斛的言談舉止,也很奇怪。
「昨夜,多虧攝政王府的禁衛及時出現。」
霍千斛感慨道:「若非攝政王的救命之恩,將茶樓內外的逆賊一網打盡,只怕我……再也見不到夫人了。」
夫人二字,像燙口一樣。
霍千斛剛說話,話音便頓住,急忙回頭,朝那啞奴看去。
帶著蓑帽的啞奴,緩緩抬頭,露出一張貴氣逼人的臉。
布衣布鞋,卻也掩不住他通身的凜然氣質。
不是凌燁……又是誰?
凌燁淡漠的鳳眸掃了一眼霍千斛,復又垂下去。
雖未開口說話,可他的存在,便像是一道無聲的威脅。
威脅著霍千斛,不要再在他面前提及「夫人」二字,無論是他與沈棠是假戲假做,還是假戲真做,只要他凌燁還會喘一口氣,沈棠就不會做旁人的家妻。
是的。
凌燁想通了。
既然沈棠討厭他,討厭攝政王府,看見他便會牴觸害怕,那他就換一個身份,陪在她的身邊。
一個孤苦無依的啞奴,一個救過她姓名的啞奴,一個會一直陪著她,誓死護著她和孩子的啞奴。
他不信,他以這樣的方式,重新開始,和棠兒的結局,還會如從前那般……
……
沈棠與霍千斛沒聊多久,疲憊感便湧上來。
她靠在靠枕上,抿了一口如意端來的熱水,有些虛弱地閉上了眼,「我有些累了,旁的事,等醒來再說吧。」
如意貼心地扶著她躺下,為她合上了被子,又將那支在窗前的帘子落下來,擋住院中森綠色的梧桐亂影,接著,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。
霍千斛看了她一眼後,掩去眸中的複雜之色,也跟著離開。
最後走的,是凌燁。
他眸光掃過屋內的布局和擺設,眼底閃爍著晦暗。
霍千斛,好歹也有十幾萬兩銀子的身家,那麼多銀子捏在手中,便要她住在這等地方嗎?
還有這爐里的薰香。
凌燁掃了一眼那做工粗糙的銅爐,將裡頭嗆鼻的香料取出來,合上蓋子後,才蹙眉離開這房間。
都得換,從裡到外都要換一遍。
……
木門被合上,屋內屋外,隔成兩個世界。
剛才困得睜不開眼的沈棠,雙手抓著錦被上的繡紋,微微收緊,手背上露出青筋與淤痕來,像在隱忍著什麼。
許久之後,力氣發泄完了,真正的困意涌了上來,手指放鬆,整個人沉沉睡去。
……
院中。
霍千斛親自捧了茶送到凌燁面前,態度謙卑而恭敬。
支走了如意,壓低了聲音,滿心皆是苦澀,「王爺,霍某倒是想留您,可也留不了太久啊。」
「棠兒心心念念想離開京城,我已答應她了,等下個月,我們便啟程去閩南,讓她在南方休養生息。」
「王爺萬金之軀,只怕不方便離開京城吧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