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三那日上午,沈棠換了一身白色的羅裙,頭戴素白的玉簪花,像是在為誰守孝一般,身上皆是白意,沒有半點色彩。
她一早,便離開了蘅蕪苑,去往西苑。
那是她前世住了五年的地方,也是她親手埋葬淵兒的地方。
她總覺得今日是個特殊的時辰,卻一直想不起來,早上洗了臉時,才猛然反應過來,今日是淵兒的生日。
她得去看一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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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是個不幸的,再睜眼回到了從前,帶著不堪的記憶,在這人間掙扎求生。
淵兒肯定比她幸運,一碗孟婆湯下去,定能忘掉今生的苦難,投胎到富貴人家,父母恩愛,健康無憂的長大。
她的孩子,一定要做這世上最幸福的孩子。
芍藥和杜鵑不像如意,跟她有三個多月的情分,有時候做事會為她遮掩。
她們更像是監工一樣,監督著她的一舉一動,隨時匯報給凌燁。
所以,沈棠才走到一半,還沒到西苑,便感覺到角落處,有一道凝重的視線盯著她。
與此同時,熟悉的龍涎香沁入鼻尖。
這是凌燁慣常用的香料。
沈棠唇角微勾,壓下面上的譏諷之色,把他當空氣一般,徑直去了那處冷苑。
冷苑的門鎖被她拽開。
熟悉的、陳腐的氣息鋪面而來。
地面上凝結了一層厚厚的青苔,濕滑難行,但沈棠卻甩開了杜鵑的攙扶,穩穩地踩在那角落處乾燥的小道上。
這裡的一草一木,她都熟悉至極。
她不僅知道哪裡容易長青苔,知道哪裡有螞蟻的巢穴,還知道哪裡的土壤鬆軟,適合捏泥人。
淵兒沒什麼玩具,也沒有玩伴,只要一出去,便會被那群逢高踩低的奴才們羞辱……所以,他最喜歡做的事,便是蹲在牆角捏泥人了。
有時候是野貓、有時候是弓箭、有時候是嬤嬤手中的鞭子,還有一回,淵兒捏了一家三口,興沖沖地將她拉過去,指著她解釋道。
「娘,你看我捏的泥人像父王嗎?」
衣衫是像的,鞋襪上的裝飾和紋路也像。
但表情不像,神態動作更不像。
凌燁不可能抱著淵兒,也不可能攬著她的腰,更不可能露出那般溫煦如暖陽一般的笑……
但她卻不忍心打碎淵兒的幻想。
只是愛憐地撫著他的腦袋,溫聲說道:「像,我的淵兒只看了一眼便能記得,娘為你驕傲。」
下意識地,沈棠走到了那處牆角。
蹲在地上,摸著那鬆軟的泥土,回憶著前世點點滴滴的溫柔,不曾想,手指竟然碰到了一塊人偶。
她整個人僵住。
用指尖摸索著那人偶的形狀,面上血色頓消。
這……
這不是前世淵兒捏的人偶嗎?
她,凌燁,還有凌燁懷裡的幼童,倚在梅花樹下,衣袂翩纖……
沈棠像被抽乾了所有力氣一般,癱軟的、跌坐在地上。
抓著人偶的雙手,不受控制地發抖。
凌燁看到她摔倒,急忙跨步過來,想扶她起來,又怕她生氣,給杜鵑使了個眼色後,杜鵑這才反應過來,倉皇地將沈棠扶起來,伸手要幫她拿那個人偶。
「別動!」
沈棠疾言厲色,拍掉了杜鵑的手。
沒有焦距的雙眼慌亂地尋找凌燁的方向,沙啞的聲音,帶著從靈魂里滲出來的恐懼。
「凌燁,這個人偶是誰做的?」
是淵兒嗎?
淵兒沒有死嗎?
淵兒也跟她一樣重生了嗎?
那他現在在哪裡!
過的好不好,每日能填報肚子嗎?有人……欺負他嗎?
打雷天他害怕了怎麼辦?下雨天鞋襪濕了怎麼辦?他不愛吃的豆腐有人給他挑出來嗎?淵兒一個人不敢睡的,夜裡有人為他蓋好被子嗎?
春日他的咳疾又該復發了……會有大夫給他開藥,哄著他喝下那苦澀的藥汁嗎……
沈棠以為自己不會在流淚了。
可是這個人偶觸碰到了她內心深處,最酸澀、最柔軟的角落。
天底下有哪個母親,在聽到自己孩子的訊息時,能不動容,能不失態?
沈棠跌跌撞撞地抓著凌燁的袖子,仰頭看他,淚水成行,聲音哽咽至極。
「誰來過這個院子?這個玩偶是誰做的?」
「我能摸出來,這個泥巴是新的……」
「凌燁,求求你告訴我,好不好?」
凌燁抬手,拂去了她眼角的淚痕。
粗糙的指尖,用盡溫柔。
「絮兒,這個人偶是本王捏的。」
轟。
沈棠像被兜頭澆了一盆冷水一樣。
渾身骨骼、血液、都凝固了。
劇烈起伏的胸口,因為這殘忍的話,再次平靜下來。
手中的人偶,不受控制地跌在地上,粉身碎骨。
許久,沈棠的喉頭才擠出一句絕望至極的話,「凌燁,我真想剁了你的手。」
凌燁聞言,露出一個苦澀的笑來。
前些日子,凌璟淵入府探望絮兒時,帶了一個一模一樣的玩偶,不是用泥捏的,是用金子雕刻的。
還給他講了關於這人偶背後的故事。
並且準備將那雕刻的金偶,放到這冷苑中。
被他給否了。
沒收了那人偶後,將人給攆出攝政王府,命太傅加重了他的課業,禁止他將興趣放到這些玩物身上。
等那臭小子罵罵咧咧地走後,他端詳起那玩偶來,心中一動,又用泥捏了一個一模一樣的,放在這冷苑之中。
還特意尋了一處可以擋風遮雨的地方,祭奠前世陰差陽錯被拆散的一家三口。
不曾想,今日絮兒竟然有了心情,來這冷苑裡走動。
還尋到了這個玩偶。
凌燁見她生氣,心裡嘆了一聲,也敢再瞞她,準備今日跟她攤牌,告訴她她們的孩子還在。
「其實前些日子你昏迷的時候……」
沈棠厭惡地別過臉,打斷他的話,「那枚玉佩呢?你貼身戴著嗎?」
凌燁立刻從腰間取下,遞到她的掌心,目露詢問之色,「絮兒,你?」
下一刻,沈棠舉著那玉佩和手中的人偶,一起砸在冰冷的牆面上。
啪嗒。
玉碎成數塊,人偶碾落成泥。
沈棠的聲音,冰冷至極。
「你我緣斷,往後再無任何瓜葛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