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步。
楊天玄看著面前那個瘦弱到讓人心疼的身影,腳底彷佛被什麼東西釘住了。
他殺過大羅金仙,扛過佛門百萬大軍的圍攻,獨闖過兜率宮和極北冰窟。從來沒有任何事能讓他的腳步遲疑。
此刻邁不動。
因為面前站著的那個人太脆弱了。
消瘦到顴骨撐起整張臉。手腕上是十幾年鎖鏈磨出來的深深溝壑。頭髮散亂,衣衫襤褸。雙腿在發顫,似乎連站穩都費力氣。
這就是他母親。
三聖母。楊嬋。華山西嶽大帝之妹。曾經的天庭貴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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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今比乞丐還要狼狽。
楊天玄的喉結滾動了一下。
他看著三聖母臉上淌下來的淚水。
那些淚帶著仙家血脈殘餘的一絲螢光,在陽光下閃著極微弱的光亮。划過她乾枯的面頰,留下兩道淺淺的水痕。
他放下了神斧。
斧頭從手中脫落,砸在碎石上,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。
他朝前跨了一步。
三聖母也動了。
她的腿在發抖。肌肉萎縮了十幾年,骨骼脆弱到碰一下就可能碎裂。每邁一步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量。
可她在走。
朝著面前那個白衣少年走。
一步。
膝蓋打了個彎,差點跪下去。她咬著牙撐住。
兩步。
腳底的碎石硌著她十幾年沒穿過鞋的腳板。疼。可這種疼跟鎖鏈穿腕比起來什麼都算不上。
三步。
楊天玄迎上去了。
大步跨出,伸手穩穩接住了那個撲過來的瘦弱身軀。
三聖母撞進了他的懷裡。
力道很輕。她瘦到了連撞人的力氣都微弱得可憐。
一雙枯瘦的手死死攥住了他肩膀上的衣料。
十根手指嵌進布料里,攥得骨節發白。
像是怕一鬆手,面前這個人就會消失。
她的臉埋在他胸口。
肩膀在劇烈顫抖。整個人縮成了一團,瘦小到楊天玄感覺自己抱著的是一捆枯柴。
哭聲從她嗓子裡擠出來。
嘶啞、斷續、微弱。十五年沒開口說過話的聲帶發不出正常的音量。那種哭聲聽起來更像是幼獸受傷後的嗚咽。
楊天玄伸出左手。
搭在母親的後背上。
那片後背瘦削到能摸清每一根肋骨的位置。脊柱凸起的骨節隔著薄薄的衣衫硌著他的掌心。
他輕輕拍了兩下。
動作生疏得很。
他從來沒有做過這種動作。這輩子沒有人教過他怎麼安慰一個哭泣的女人,更沒有人教過他怎麼面對一個被關了十五年的母親。
可手掌落在那片瘦削的後背上時,那種笨拙的輕拍彷佛是與生俱來的本能。
三聖母的顫抖在那兩下輕拍後減輕了一些。
她把臉從他胸口抬起來。
淚眼模糊中看著他。
想看清這張臉的每一個細節。
「天玄?」
聲音嘶啞到了變了調。十五年沒叫過這個名字。舌頭僵硬到連發音都費勁。
「嗯。」
楊天玄應了一聲。嗓音比平時低了半分。壓得很緊。
三聖母盯著他的面容。
右手顫顫巍巍地抬起來。枯瘦的指尖碰上了他的面頰。
那雙手冰涼,粗糙到能感覺到上面每一道老繭和裂口。碰到面頰時力道輕到幾乎感覺不到。
像是在碰一樣隨時會碎掉的珍寶。
「長大了。」
三個字從她嗓子裡擠出來。
每個字之間隔了一息的時間。說完之後淚水又湧出來,比方才更猛。
楊天玄站在那裡。
母親冰冷的指尖貼在他面頰上。那種觸感把他胸口某個一直被鎖著的地方撬開了一條縫。
有什麼東西從那條縫裡湧出來。
他壓住了。
面容維持著平靜。
嘴角微微彎了一下。很淡,很短。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那是個笑容。
「十五年了。」
他開口。聲音平穩,沒有顫抖。
「來晚了。」
三聖母搖頭。
搖得很用力。枯瘦的脖頸帶動著散亂的長髮左右飄擺。
「不晚。不晚。」
她把臉重新埋進他胸口,攥著衣料的手更緊了。
如同一個溺水的人終於抓住了岸邊的石頭。
楊天玄低頭望著母親灰白的頭頂。
眼底有什麼東西在翻湧。被他死死壓住。壓得太陽穴的青筋都浮了起來。
他閉了一下眼。
撥出一口氣。
睜開時,那雙瞳孔恢復了往常的清冷。
他抬起頭。目光越過母親的肩膀,望向遠處的戰場。
煙塵還在瀰漫。喊殺聲還在斷斷續續地響著。龍族和草頭神在追剿殘敵。三名重傷菩薩被堵在包圍圈中進退兩難。
佛門的人還沒死絕。
這盤帳還沒算完。
腳步聲從側面傳來。
沉穩。有力。帶著銀甲碰撞的輕微聲響。
楊戩。
他提著三尖兩刃刀落在旁邊。
銀甲碎了好幾處。發冠歪了半邊。臉上有兩道被法力灼傷的紅痕。兩個時辰獨戰兩名菩薩留下的印記。
可三隻眼通紅。
紅得嚇人。
那種紅不是殺意。不是傷勢。
是別的東西。
楊戩看著妹妹。
那個被他親手鎮壓了十五年的、瘦弱到讓他喉嚨發緊的妹妹。
三聖母感知到了哥哥的氣息。
她緩緩從楊天玄懷中轉過身來。
看到了銀甲將軍。
三隻眼。三尖兩刃刀。滿身的戰痕。
「二哥。」
兩個字。
嘶啞到幾乎聽不見的兩個字。
楊戩站在三步遠的地方。
三尖兩刃刀的刀尖抵在了碎石上。他握著刀柄的右手在發抖。五指攥得緊緊的,指節發白。
他偏過了頭。
豎瞳緊閉。兩隻橫目也閉上了。
下頜繃得能看清肌肉的線條。喉結劇烈滾動了好幾回。
一滴。
從緊閉的橫目眼角處滲出來。順著顴骨滑到了下巴尖,懸了半息,落在了銀甲胸口上。
無聲。
千年來第一滴。
幾萬年征戰不曾流過一滴淚的三界戰神。
在看到妹妹從地底升起來的那一刻。
繃了千年的弦斷了。
楊天玄看著這一幕。
看著一向冷漠到讓天地都發寒的舅舅偏著頭,拼命壓著嗓子裡的哽咽。看著母親踉蹌著走向哥哥,枯瘦的手搭在了銀甲的手臂上。
他彎腰撿起了地上的開天神斧。
在手裡掂了掂。
把目光從母親和舅舅身上移開。
看向遠處戰場。
佛門的人還在負隅頑抗。那三名菩薩雖然被包圍了,可死到臨頭的狗跳牆傷人也疼。
楊天玄把斧頭擱在肩膀上。
「娘,有人不想讓我們一家團聚。我先去把他們清理乾淨。」